“好一个问心无愧，你看看你自己，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学人家私藏外氏，你如今方才十二，待及了冠，岂不是无法无天！”

沈霄闭眼，像是说到了痛心疾首处，提高音量道：“你为了自己的私心，一把火烧了姜府便是。你可知她那大哥为了救她，冲进火海白白葬送了一条性命，你还说自己问心无愧！我且再问你一遍，你可有错！”

沈云溪跪的笔直，一身红衣像是硬生生要将黑夜灼出个洞来，他抬起头来，直视沈霄：“儿子并未私藏外室，也未不学好，至于她那大哥，为救幼妹葬身火海——”

似是想起什么，沈云溪说到这时忽地停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斩钉截铁的话。

“——也算死得其所。”

“你！”听见自家儿子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沈霄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怒火更盛。

“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如今你连这种话也说的出口。”

“来人，给我把荆条拿上来，家法伺候！”

一众候在外面的侍卫闻言鱼贯而入，目不转睛将几根新鲜裁好、粗细不一的荆条展于沈霄面前。

沈霄看了看左侧仍然跪得笔挺不屈的沈云溪，伸向中间那根荆条的手忽而顿住，狠了狠心，径直往最边上走去，挑了根最粗最壮的荆条。

众侍卫呼吸皆是一滞，这还是沈将军第一次对公子动用家法，就挑了最粗最硬的那条，恐怕这次世子真的要凶多吉少了。有几个好奇心重的，愣是硬生生憋住，没往沈云溪那边瞥去半眼，待沈霄接过荆条挥了挥手，复又匆匆退下。

“一，二，三……二十七，二十八。”祠堂里一声声声如洪钟的报数声传来，堂外候着的众人个个心惊胆战，仿佛能看见衣服下皮开肉绽的画面。更有甚者，直接开始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当然有冬日冻的成分在里头，但更多是被征战沙场多年、气势狠戾的镇远将军吓的，偏生里头那少年的惨叫一声都未传来。

不知是被打晕了还是沈家儿郎当真个个铁骨铮铮。

闻风而来的沈母苏婉披着外衣，衣衫不整，闯进祠堂跪下哀声道：“官人，过几日便是我儿的生辰宴了。再打下去，怕是接下来几日云溪都无法下榻，还请官人手下留情，全他一个体面。”

见惊动了自家夫人，沈霄连忙握着苏婉肩头将她扶起，轻轻拢了拢她松散的外衣，看着她凄凄哀求的眼别过脸狠声道：“慈母多败儿……”

苏氏潸然泪下，双膝一软又要跪下身去：“官人，他可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啊。你是看着他长大的，最是了解他不过，他既说了问心无愧，那便是真的问心无愧啊。”

她挣开沈霄的禁锢，直直朝地上跪去：“还请夫君，明鉴！”

沈霄攥着手里的荆条，无奈看了一眼全程一声不吭的沈云溪，眼神复杂，咬牙道：“今日便到这。”

说罢，他扔下沾血的荆条，搂着苏婉的腰，转身没回一次头。

“给我在这跪着，跪倒你生辰那日为止。”

沈云溪半截身子隐在夜色中，身后血色与衣色混合，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沉声应道：“是。”

方才为了拉住姜绾而扯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沈云溪看了眼祠堂蒲垫前的漆红木盒，闭了闭眼，将几日前的事抛之脑后。

随后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将那木盒打开。

沈云溪心想，幸好他穿的是身红衣。

里头是副丹青，画的是个红衣招摇的蹁跹少年，身后跟着一对言笑晏晏的中年璧人，正目视前方枕着手臂带路的无忧儿郎，再往后看，四周禅房林立，一颗挂满红绸的百年菩提正顺风飘向他们，那其中，有条就近的绸缎格外明显，上头写着……

“亲人常伴，岁岁欢愉。”

沈云溪长指抚上那条栩栩如生、仿佛要破画而出的红绸，似是想起什么，陡然怔住。

这，不是他吗？

是了，又是她梦见的。沈云溪摇头失笑，仔仔细细把画收好，视线越过檐下冰锥与簌簌风雪，望向墙头。

方才，那有个瘸了腿也要来给他送生辰礼的痴傻“雪人”。

他想，这应该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了。

*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自从被十七从沈府送回来后，姜绾已经整整在家休养了三月，好在她也没闲着，如之前所言安排陈云在小宅住下，还给她找了个手艺上等的錾匠教她雕金簪银器，趁着这空档顺带给自己找好了几处理想的簪阁铺子地段，就等彻底定下来。

沈云溪的生辰宴也办得很好，听说皇帝还口头传旨嘉奖了几句，赏赐了不少奇珍异宝。只是这三月，他极少前来小院，倒是写了几封信嘱咐了些养腿伤的宜忌，说是他请教了宫里的御医，务必要牢记于心。

四月底，姜绾的腿彻底见好已有一月，他终于现身，开始教她些新的东西。

七月李嫣过了生辰已然及笄，不再需要每日去上学堂，听闻安国公夫妇给她择了好几位世家公子供她挑选，都被她一一回绝。

几轮秋夏几轮冬，转眼三年已过，姜绾如今已经十四，胸前有了两团圆圆的雪团，好在她重活一世，身边又有母亲相伴，月事一事适应得倒是如鱼得水。“悦簪阁”也真被她开了起来，对外陈云是掌柜，负责阁内样簪事宜，对内姜绾是东家，在暗处帮他们择选原料，尽量在不影响成品质量的前提下把成↗本压到最低，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沈云溪偶尔的出力引荐，当初那一千金的字画之恩，也被她这些年送他的生辰礼尽数返还。

只不过，他似乎并不太欢喜这种没什么新意的贺礼，总是连同其他人送他的礼品一同打包置于耳房，好像对她这种暗暗还钱的行为表示默许，但后来姜绾发现，他又会在她生辰时以双倍的贺礼砸回来，姜绾索性决定暂时搁置还钱的事。

因为她知道，她欠他的，远不止那一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