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站在原地,等着不远处逆光而来的沈云溪走近,待细看见那顶青面獠牙、丑陋骇人的面具时,实在是不敢恭维,没忍住认真问了句:“你觉得它好看吗?”
她本来想问你真的觉得老板说的是真心的吗?但转念一想,从某种意义来说,戴着这顶嗯……清新脱俗的面具,确实能吸引不少目光。
沈云溪闻言垂眸盯着她,被面具遮掩的面庞看不清脸上神情,没回答是或不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少年薄唇轻启,像带了几分揶揄,问:“不好看吗?”
认真的反问蓦得在姜绾耳边响起,她半张的嘴卡在风中,分明已经到了嘴边的实话绕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呆了好一阵子,她选择默默合上,还是稍微维护一下沈世子的自尊和审美吧,刚想重新开口,却看见沈云溪像是突然被戳中了某根神经,竟开始低低沉沉地笑起来,胸腔里发出一阵又一阵微弱的嗡鸣。
姜绾双眼微睁,一双杏眼里更多了几分不解,不料竟引得对方笑意更甚,透过两只空洞的“青兽”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月光和花灯的照耀下仿佛盛着万千笑意,轻易能勾人魂去。
他伸出略带些凉意的长指,轻轻在她脑门上弹了个钢蹦儿,低沉磁性的嗓音自她头顶响起,悦耳动听,带着些许清浅的笑意。
“别看了,不是你想得那样。”
姜绾无辜,她好像还没说什么吧?不等她为自己辩解,少年未尽的后半句接踵而至。
“买来遮丑的。”
姜绾挑眉:遮丑?
如果他的样貌在这长安城里算“丑”,那姜绾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能用“美”来形容的男子。心中疑惑,但她不敢再问,怕又闹出什么笑话,便乖乖闭了嘴,走在他前面,跟上前头李家姐弟的步伐,二人再度无言。
刚好路过京中最出名的秦楼楚馆——千香阁,方圆十里最高最大的阁楼,达官贵人最常出入的温柔乡,京城里有名的销金窟。
二人自门口路过,几名花红柳绿的妙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流转,挥动着手中水袖引来路人频频侧目,美人淡香引,满楼红袖招。
走在前面的姜绾忽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男人跟在一群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后面,谄笑吹嘘,身旁不少世家少爷侧耳听他讲着什么,脸上挂着轻浮欲靡的神情,一看就知道讲的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事情,说说笑笑地往千香阁的方向走。
姜绾认出,那群人中,有一人正是陆相妯娌的儿子,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姜承峻,少女脸色明显一僵,浑身像被风雪冻住,骨子里厌恶的情绪达到极点,手指下意识收紧,不愿再往前走,她皱眉,正犹豫着要不要折头返回。
朔风在寒夜里打着卷儿,裹挟着冷气扑在姜绾脸上,蝶翼般的长睫扑扇晃动,连带着主人在冬夜里打了个冷颤。
忽然有个冰凉的东西被人轻轻覆在她脸上,姜绾透过两个圆圆的孔洞看见少年骨骼分明的腕骨和冷白长指,她听见沈云溪沉声道。
“带上。”
姜绾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他漆黑的眼和短促浓密的黑睫,少年俯首低头,眼睛和她在同一高度,直直地望进她心里,像是轻易把她看穿。她伸出带着薄茧的纤长手指扶了扶面具,没如往常一般礼貌推拒,低低应了一声。
“谢谢。”
沈云溪直起身子,行至她身前,将前面那群男子的目光无形隔开,领着她绕过秦楼楚馆,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那些胆大嫣然的女子,才慢下脚步,与她并肩同行,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姜绾垂下眸,鸦羽似的长睫下眼神晦暗不明。
原来,是觉得她害怕烟花之地吗……
沈云溪默默站在少女身边,眼神不经意看见姜绾,观察着脸上细微表情,忽而有个漆黑人影从她身旁穿过,肩膀被那人猛地一撞,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右侧歪去,她趄趔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沈云溪早早在她身后伸出的手意外地没派上用场。
姜绾在原地一顿,顿时神色惊慌,摸了摸空空的腰间,她的钱袋不见了。
原本她不打算去追的,但身边这人眼疾手快,还未等她说什么,便闪身出去先她一步往那人方向追去,姜绾盯着少年利落闪身出去的背影,微微攥了攥手里的东西,沉默着,没追上去。
半刻之后,成功追上黑衣乞丐的沈云溪踩着那人指骨,眼神微眯,右手轻轻抛了抛钱袋,没什么感情地好言劝告他:“下次,别再这么不长眼。”一回头,却微皱起眉。
他发现,姜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