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来人,把这逆贼压入天牢!”
一旁战战兢兢守着的侍卫:“是!”
一时间,整座金鸾殿内噤若寒蝉。
陆承景在看见那封信时脸色卒然一变,双目猩红,余光一瞥,就算被拖出金鸾殿也要死死盯着右侧那个身姿笔挺的青年,眼里带着不可置信和恨之入骨。
反观沈云溪,他手执笏板,脊背刚正笔挺,眼里是不同以往的沉静,感受到右侧那道不可忽视的目光后,他略微侧首,余光里瞥见那人被众人合力拖出大殿,衣衫不整,狼狈至极。
沈云溪深呼一口气,好似要将郁结多年的沉疴一并呼出。
父亲,您可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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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后,养心殿内,沈云溪刚要跪下,那中年皇帝便赶忙走下台阶扶起来人手臂,深深地叹了口气。
“云溪,朕自知亏欠你许多,如今真相大白,想来沈兄泉下有知也能安息。”
他摇头失笑,像是想起什么前尘往事,静默半晌。
他抬起头,直视着对面人的眼睛:“你可知我为何没有下令斩了他的脑袋,偏偏要留他三日吗?”
沈云溪迎上他的目光,无声沉默,刚要回答,门外倏地响起掌事公公的声音。
“陛下,淑妃娘娘求见!”
听见熟悉的称呼,沈云溪皱起眉。
她?
他还没回过神来,眼前之人便蹙眉大手一挥,“进。”
片刻后,一名侍女模样的人端着一盏碧螺春进殿。
皇帝喜茶,偏偏这后宫中淑妃娘娘的茶艺素来闻名,自她进宫以来,只要她在,每日早朝后皇帝便会命她煮一盏来,算是旧习。
“回……回陛下,这是淑妃娘娘命奴端来的茶,同从前一样,是娘娘亲自煮的。”
“放在桌上后便退下吧。”
“是……是。”
与此同时,原本被姜绾遣走的婢女杏月去而复返,在清平宫主院门前来回踱步,思忖片刻后径直推门而入。
待她绕过屏风,揭开帷幔后看见眼前之景,心中大怮。
“娘娘,娘娘,您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您走了,杏月可怎么办啊。”
养心殿内,侍女放下茶盏,回身路过皇帝身边时猛地拔簪行刺,眼看簪子就要刺入中年皇帝胸膛,一旁的沈云溪眼疾手快,一掌便打飞了银簪。
“啊!”侍女惊叫,脱力的右手打着轻颤。
皇帝惊惧,今日与沈云溪谈事,特意屏退了闲杂人等,还好他与沈云溪距离不远,否则没准今日这一簪真有可能伤了他,待他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气的发抖。
盯着眼前跪坐在地、抖如筛糠的婢女发怒。
“岂有此理,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想要朕的性命!”
“简直是狼子野心,目无尊法!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给我狠狠地打,好好审问。”
门外的掌事公公听见声音便急匆匆推开门,看见此情此景,哪敢耽搁,急忙带着门外的侍卫将人拖走。
待皇帝平息怒火后,屋内重新归于平静。
一场闹剧刚刚结束,他也没了卖关子的心情。
“云溪啊,天牢这三日你可随意进出。无论你做了什么,朕都不会过问,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沈云溪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向后退了一步,郑重拱手叩谢,“谢陛下!”
中年皇帝垂眼看着沈云溪微弯的脊背,眸中情绪复杂,半晌,挥了挥手,“罢了,你知道便好,退下吧。”
沈云溪依旧弓着背:“是。”
待他走出殿内时,候在门口的掌事公公急忙进去,身后尖细的声音由近及远。
“回陛下,那人招了,是清平宫的淑……”
沈云溪越走越远,身后声音渐渐散去,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知道。
她死了……
清平宫。
矮榻上的女人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因着杏月的动作,乌发上那瓣雪白梨花渐渐滑落,它穿过皇宫中一道道朱红色的高墙,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也来到了京城外,看过了山,看过了水,而后,来到姜府。
掠过姜府时,地面传来掌事公公那尖细的嗓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妇姜氏妄图弑君,畏罪自戕……其九族亲眷,无论尊卑长幼,一律处斩,不留孑遗……”
最后,它来到沈府。
京中沈府,月华流转。亭台楼榭中,院内梨花忽而扑簌而下,落了满地。
府中管事纳闷,“奇怪,无风亦无雨,好端端的,怎么落了满地的梨花。”
话落,一片梨花花瓣自他上空飘过,径直掠向东阁。
东阁内,沈云溪执酒斜坐于廊下,捻起肩头的一片白色花瓣,想起一桩往事。
景平二十五年,上元节,京中举国同庆,热闹非凡,一夜之间,京城中流言四起,说镇远将军联合敌军将麾下十万名将士骗入万枯崖将其尽数杀害。
敌方不费一兵一卒便赢得这场战争,并抢夺了三座城池,百姓生灵涂炭。
十万对一万,任谁看都能知道这场战争必定是不争之战,但又有谁能想到,那赫赫有名的镇远将军居然通敌叛国,但是恶人有恶报,敌军利用完他后便将他残忍杀害,示首于众。
起初,沈云溪并不当回事,只当是有人嫉妒他父亲战功赫赫,想趁他不在的日子里拉他下水。
且不说前方军报尚未到达,单论这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简直是快到令人诡异的程度,若说无人从中作梗,沈云溪是万万不信的。
一天之内,但凡他听见一人胡言乱语他便教训一人。
他的父亲戎马一生,是大周国威名远扬的镇远将军,是一心为国为民的不贰之臣,这世间,谁都可能叛国,但绝不可能是他。
是他教他忠国忠君,是他教他“百姓之命大于我命”,更是他教他“手中所执之剑,当斩奸佞、除外敌,万不可指向黎民。”
但随着时间的发酵,这种言论越来越多,多到他根本教训不过来。众口悠悠,那些人嘴里一口一个“叛国贼”“佞臣”……
“真是数典忘祖,辜负了将士,也辜负了苍生…”
“啊呸……狗东西,百年世家又如何,还不是苟且之辈……”
“蝇营狗苟,卖国求荣,终将遗臭万年……”等诸如此类。
甚至后来还衍生出各种不堪入耳之言。
“哎,你说,这卖国贼外出打仗这些年到底强了多少民间美人啊?没准……还夺过人妻呢!啊哈哈哈哈哈……”
“唉……谁知道呢,平日里倒是人模狗样。”
“你说,他会不会暗地里私吞军饷,背地里不知道发了多少横财……”
恰好此时沈云溪路过,实在是忍无可忍,他朝恶意揣测的那几人扔了几块石子,然后大踏步朝人走去,狠狠揍了他们一顿。
“让你说!让你说!空口白牙便想毁我沈家百年声誉。”
说到底沈云溪是练家子,三下五除二便把人打的屁滚尿流,可他们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借机挑事。
“啊,好疼啊。叛国贼的儿子当街打人了,叛国贼的儿子当街打人了。”
“救命啊,要死人了!”
这一吼,小巷周边的百姓闻声而来,纷纷联合抵抗,朝他扔鸡蛋、白菜等各种杂物,以及,粪。
沈云溪气极,却又无可奈何。
又不能全杀了,他没法,只好灰扑扑地逃走,可身后那群人穷追不舍,一路跟着他从昌平街追到柳安街,甚至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队伍。
不想把这群人引到家中,沈云溪猛地停住转身,压着怒气看了眼人群,紧了紧手中的剑。
一群人纷纷退后三步,见人多势众,又缓缓往前,停在了离沈云溪一步之遥的地方,双方无声对峙。
最后,他把剑丢了,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人群踢骂打砸,发泄着那些莫须有的怒气。
他想,等他们把气撒了,就不会再去打扰母亲了——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动气。
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官役来了,有人聚众闹事啊。”
顷刻之间,围在他周身的乌合之众如惊弓之鸟般四散逃窜。
沈云溪沉默着抬眼,越过重重人影,看见一个异常冷静的婢女朝着另一个身着锦衣的女子走去。
那女子,他识得,是姜家即将入宫的“京城第一才女”——姜家庶女姜绾
也许是时运不济,偏偏回家途中又下起了大雨,头顶银紫闪电直冲云霄,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毫不留情地砸在身上,等他淋成落汤鸡,满身脏污,狼狈回到家中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封通敌叛国的圣旨。
回忆戛然而止,三年,他花费了整整三年时间,待自己羽翼丰满,便立刻用这些年来暗地里搜集的所有信息揪出了背后之人报仇雪恨。
沈云溪提起手中酒壶,倒入此间草地,仰首,看向那轮明月。
“姜姑娘,一路走好。”
“还有,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