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诊所的窗户很快蒙上层白雾。林夏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画了匹马,马背上坐着个小人,正往房子这边跑。“等开春,”她轻声说,“我们也去藏区看看吧?看看桑西,看看念禾,看看那片能长出藏红花的土地。”
晨曦点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炭:“顺便找找有没有Rh阴性血的亲属。赵大哥说他们村有好几个,说不定能配型。”他摸了摸胸口,贴身的口袋里放着母亲留下的那枚银杏叶标本,和林夏新绣的枫叶香囊贴在一起,暖暖的。
夜里,雪终于停了。老街静悄悄的,只有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的声音。晨曦和林夏躺在阁楼的床上,听着楼下铜铃偶尔的轻响,像谁在窗外哼着摇篮曲。
“明天冬至,该给周爷爷送饺子去。”林夏翻了个身,头发蹭着晨曦的下巴,“还要给陈婆婆留些,她牙口不好,得煮得软点。”
“知道了,”晨曦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织的围巾也得送去,别等周爷爷又说我们小气。”
林夏笑着捶了他一下:“就你嘴贫。”她忽然想起什么,坐起身在床头翻找,“对了,赵春兰昨天送的那罐豆瓣酱,得给小花家送点,她家的白菜炖豆腐缺这个。”
窗外的月光透过雪层,在地上投下片淡淡的银辉。晨曦看着林夏认真清点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所谓的团圆,未必是要挤在一张桌上吃饭。就像这老街的雪,落在每家每户的屋顶,无声无息,却把所有人都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林夏就起来和面。面团在陶盆里醒着,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有小虫子在里面爬。晨曦则在灶间剁肉馅,白菜和猪肉混在一起,剁得“咚咚”响,惊飞了檐下几只躲雪的麻雀。
“小花怎么还没来?”林夏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通红,“昨天跟她说好的,今天来学包饺子。”
话音刚落,门口的铜铃就响了。小花顶着满头雪冲进屋,手里提着个小瓦罐:“我娘让我送腌菜!说配饺子吃最好!”她跺了跺脚上的雪,鞋上的泥水溅在青砖上,像幅抽象画,“小石头也来了,在外面扫雪呢!”
晨曦往门口看了看,果然见个小小的身影在扫雪,手里的扫帚比人还高,东一下西一下,把雪扫得乱七八糟。“让他进来吧,”晨曦笑着说,“外面冷。”
小石头低着头走进来,手冻得通红,却紧紧攥着个纸包。“我娘……我娘让我送这个。”他把纸包往桌上一放,转身就想跑,被小花一把拉住。
纸包里是双布鞋,针脚虽然算不上细密,却纳得很厚实,鞋面上还绣着两只小老虎。“我娘说,苏大夫总穿皮鞋,冬天冻脚。”小石头的脸埋在棉袄领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林夏拿起布鞋,鞋底印着密密麻麻的针脚,是赵春兰连夜纳的。“替我们谢谢你娘,”她把鞋往晨曦手里塞,“快试试合不合脚。”
晨曦穿上布鞋,大小正合适,棉布里子软乎乎的,踩着像踩在棉花上。“告诉赵婶,”他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等开春了,我教她认药材,让她也来诊所帮忙。”
小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跑出去跟小花一起在灶间转悠,一会儿帮着递擀面杖,一会儿学着捏饺子,弄得满脸都是面粉,像两只刚滚过雪堆的小刺猬。
饺子下锅时,周明远拄着拐杖来了。老人今天穿得格外精神,枣红色的绸面棉袄,外面罩着件藏青色的马褂,正是林夏给他织的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衬得脸色红润。“闻着香味就来了,”他笑着往灶边坐,“我那老婆子非让我带两瓶酒,说冬至天喝两口,能暖到开春。”
林夏赶紧接过酒坛,是那种粗陶坛子,上面贴着张红纸,写着“陈年佳酿”。“周爷爷您坐着,饺子马上就好。”她往锅里撒了把盐,“您上次说的那个老药方,我记下来了,等会儿您再给看看,有没有记错的。”
周明远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我给你带了样好东西。”里面是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民间验方集》,纸页都泛黄了,“这是你娘当年搜集的,她总说民间藏着高手,好多方子比药典上的还管用。”
晨曦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不少干枯的草药标本,还有母亲用红笔写的批注:“三月采茵陈,四月采青蒿,混用可治黄疸”“藏区的雪茶,煮水喝能解高原反应”。某页空白处,还画着个小小的饺子,旁边写着“冬至,和藏区的赵阿妈一起包青稞饺,她放了酥油,香”。
“快吃饺子!”林夏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热气腾腾的,“周爷爷您尝尝,我特意多放了点姜,驱寒。”
周明远夹起个饺子,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跟你娘当年做的一个味!”他放下筷子,忽然说,“小曦,藏区那边的配型,我托人问了,赵德柱村里确实有三个Rh阴性血的,等开春雪化了,就让他们来做配型。”
晨曦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眶有点发热:“谢谢您,周爷爷。”
“谢什么,”周明远摆摆手,“你娘当年救了我一命,我这点算什么。”他夹了个饺子给小花,“快吃,小姑娘长身体呢。”
小花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娘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夫,像苏大夫一样,给好多好多人看病。”
小石头也跟着点头,手里拿着个没包馅的面皮,在那儿学着捏花样,捏得四不像,却很认真。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巧巧的,像撒了把白糖。诊所里的铜铃偶尔响一声,和屋里的说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像首温暖的歌。晨曦看着眼前的人——白发苍苍的周爷爷,笑得一脸灿烂的林夏,两个埋头吃饺子的孩子,忽然觉得,母亲说的“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吃完饺子,林夏给每个人端来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她笑着说,“喝了暖和。”周明远喝着汤,说起当年母亲在藏区的趣事,说她第一次吃酥油糌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说她为了采一味药,跟着藏族同胞爬了三天雪山,回来时脸冻得像个红苹果。
小花和小石头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圆圆的,连手里的汤碗都忘了喝。“苏大夫,”小花忽然问,“桑西大夫在藏区,是不是也像苏奶奶一样厉害?”
“是啊,”晨曦点头,“她比我娘还厉害,能背着药箱翻雪山呢。”
林夏笑着补充:“她还会唱下河村的童谣,藏区的孩子都爱听。”
周明远放下汤碗,叹了口气:“好啊,一代传一代,这就叫传承。”他看着晨曦,“你娘要是看到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雪停的时候,周明远要回去了。晨曦送他到巷口,老人拄着拐杖,踩着雪慢慢走,藏青色的围巾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开春我陪你去藏区,”周明远回头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看看脉。”
晨曦点头,看着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雪地里留下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回到诊所,林夏正和小花、小石头一起收拾碗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片暖融融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