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春寒料峭时,晨曦诊所的铜铃总在不经意间被风撞响。林夏正蹲在门口整理药箱,褐色的牛皮箱面上,"苏"字锁扣被晨露浸得发亮。她指尖划过磨损的边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是李大爷拄着拐杖来了,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呀"的轻响。
"小夏姑娘,"老人摘下沾着霜花的绒线帽,露出被岁月刻满沟壑的额头,"小曦大夫在吗?我这老寒腿又犯了,昨儿夜里疼得直哼哼。"
林夏刚要回话,里屋的布帘被掀开,晨曦端着个粗瓷碗走出来,白汽从碗口蒸腾而上,混着艾草的苦香。"李大爷来了?先坐。"他把碗放在诊桌,转身从药柜里抽了张油纸,"刚熬好的艾叶水,您泡泡脚。"
李大爷在长凳上坐下,看着晨曦蹲下身帮他脱鞋,忽然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跟你妈一个样。当年她也是这么给我泡脚,边泡边说'李大爷,您这腿得趁热揉',揉得我直喊疼,她还笑我'老骨头不经碰'。"
晨曦的指尖顿了顿,热水漫过老人脚踝时,他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李大爷的腿是年轻时在工厂冻的,每次降温都犯,得用陈年艾草加生姜煮水,泡完再按足三里。"他抬手按在老人膝盖下方,力道不轻不重,"这里酸吗?"
"哎,就是这儿!"李大爷吸了口凉气,眼里却泛起笑,"你妈当年也这么按,说'这叫穴位,通了就不疼了'。"
林夏在一旁记账,笔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忽然停在"三月初六"那行。她抬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间,竟钻出了几粒绿芽。"晨曦,"她轻声唤道,"桑西昨天发消息说,藏区那边下了场大雪,她住的帐篷漏了,夜里冻得睡不着。"
晨曦手上的动作没停,眉头却微微蹙起:"让她跟医疗队申请换帐篷,她总说'没事'。"他从药柜最上层翻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当归,"等会儿寄给她,让她煮水喝,驱寒。"
李大爷凑过来看:"桑西姑娘去了藏区?那地方苦啊。"
"她非要去,"晨曦把布包递给林夏,让她找快递箱,"说那边缺大夫,她学的儿科,正好能帮上忙。"
林夏剪着胶带,忽然笑了:"她还说,在那边见到了好多'小石头',就是那种营养不良的孩子,她给他们煮鸡蛋,孩子们都喊她'桑医生姐姐'。"
"小石头?"李大爷眼睛一亮,"是不是总穿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见晨曦点头,老人一拍大腿,"那是老陈家的孙子!当年你妈给他开的驱虫药,还送了他半袋白面,说'孩子长身体'。"
晨曦动作一顿,从抽屉里翻出母亲的旧处方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果然在"三月初六"下面看到一行小字:"赠小石头白面二斤,嘱其母每日煮蛋一枚。"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世界真小。"林夏把布包放进快递箱,"说不定桑西治的那些孩子里,还有当年受过阿姨恩惠的人呢。"
正说着,铜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粗布头巾上沾着泥点,怀里的孩子脸色蜡黄,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厉害。"大夫,您看看我家娃,"妇人声音发颤,"烧了三天了,在镇上输液也不管用。"
晨曦接过孩子,指尖刚触到额头就皱了眉——滚烫。他解开孩子的衣襟,听诊器的金属头贴上胸口时,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别怕,叔叔看看。"他声音放得极柔,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林夏已经端来了温水和体温计,见孩子哭得厉害,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宝宝乖,吃糖。"
孩子含着糖,哭声渐歇。晨曦直起身时,额角沁出了薄汗:"是肺炎,得住院。"他写下地址和联系方式,"去市医院找张主任,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安排。"
妇人看着处方上的字迹,忽然红了眼:"您这字......跟苏大夫当年写的一模一样。"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块绣着"平安"的红布,"这是当年苏大夫给我家娃求的,说'戴着能消灾'。"
晨曦接过红布,布面已经磨得发亮,针脚却依旧细密。他想起母亲日记里夹着的碎布,也是这样的红,上面绣着半个"安"字。
送走妇人,李大爷还在泡脚,见晨曦望着红布出神,便说:"你妈当年总说,大夫的心得比针还细,比药还暖。"老人顿了顿,又道,"前儿巷尾的王奶奶说,她孙子在藏区当兵,说那边有个桑医生,跟你妈一个样,给孩子喂药时总说'不苦,姐姐给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