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晨曦稳了稳情绪,“是一位老人,哮喘急性发作,想请您看看。”
“什么时候?让她直接来住院部找我,就说是苏婉的儿子介绍的。”周明远说得干脆,“当年你妈帮过我大忙,这点事算什么。”
挂了电话,晨曦站在阁楼窗口往下看。林夏正和桑西在院子里晒被子,老太太的蓝布棉袄搭在竹竿上,被风一吹鼓鼓的,像只展翅的大鸟。江译蹲在灶间门口,低头给老人削苹果,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了层浅浅的金。
“成了?”林夏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眼里的笑意像刚化开的春水。
“嗯,”晨曦点点头,心里那块积了许久的冰好像也跟着化了,“周主任让直接去住院部。”
桑西高兴得跳起来,差点撞翻竹竿:“太好了!我就知道晨曦哥一定有办法!”
“先别高兴太早,”晨曦走下楼,“老太太年纪大了,得做个全面检查。江译,你去把三轮车收拾一下,我们吃完早饭就走。”
灶间的粥又热好了,这次林夏卧了几个鸡蛋,黄澄澄的卧在粥里,像浮着朵朵小太阳。老人被江译扶过来时精神好了不少,坐在桌边小口喝着粥,说这小米粥比医院食堂的香。“还是家里的味道好,”她感慨着,“当年你妈给我熬的也是这味,就是比你这糙点,她总说自己手笨,煮个粥都能糊锅。”
晨曦笑了,原来母亲也有这么“不专业”的一面。他一直以为她是无所不能的,能在手术台上精准地缝合0.1毫米的血管,能在急诊室里一眼看出病因,却不知道她也曾在灶台前手忙脚乱。
吃完早饭,江译扶着老人上了三轮车,桑西坐在旁边帮忙扶着氧气管。晨曦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林夏坐在后座,怀里抱着给老人带的换洗衣物。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飞,林夏的头发被吹得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点皂角的清香。
“周主任是不是很难相处?”她忽然低头问,声音被风割得有点碎。
“以前挺严的,”晨曦避开迎面飘来的塑料袋,“带教时总骂我缝合太糙,说我妈当年缝的比我好看十倍。”
林夏笑起来,环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那他见到你,会不会还骂你?”
“说不定,”晨曦也笑,“不过他骂得对,我确实不如我妈细心。”
前面的三轮车突然停了下来,桑西探出头喊:“晨曦哥,前面路口有卖糖葫芦的,给奶奶买一串吧?她说好多年没吃了。”
晨曦刹住车,林夏跳下去买了两串,递一串给老人,另一串举到他嘴边:“尝尝?”
山楂的酸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炸开,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苦了那么多年,总该有点甜来中和。他看着老人含着糖葫芦笑的样子,看着桑西和江译凑在一起说话的侧脸,看着林夏眼里的光,突然觉得母亲说得对,生活就像熬粥,火候到了,再硬的米也能熬得软糯。
到了省立医院住院部,周明远早已等在楼下。老人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见到晨曦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跟你妈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这股犟劲。”
“周爷爷好。”晨曦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指关节肿大,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痕迹。
“好孩子,”周明远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看向三轮车,“快把老太太扶上来,我让人安排检查。”
住院部的护士们显然认识周明远,见到他亲自迎人,都有些惊讶。一个年轻护士推着轮椅过来,笑着说:“周主任今天怎么亲自接人呀?这位是您亲戚?”
“比亲戚还亲,”周明远指着晨曦,“这是苏婉大夫的儿子。”
护士“啊”了一声,看向晨曦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原来是苏大夫的儿子!我妈总说当年苏大夫救过她的命呢!”
晨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来母亲的名字,一直活在这些陌生人的记忆里。他跟着周明远往病房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市一院,母亲穿着白大褂走在前面,回头喊他“小曦,快点”。
老太太的检查很顺利,周明远说只是急性发作,住几天院就能控制住。江译去办住院手续时,桑西拉着晨曦在走廊尽头说话:“晨曦哥,周主任说你妈当年特别厉害,还救过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是真的吗?”
“嗯,”晨曦点头,“那孩子早产,心脏有个洞,家里没钱治,我妈自己垫了手术费,还守在监护室三天三夜。”
“哇……”桑西眼睛亮晶晶的,“晨曦哥,你是不是也想成为像你妈那样的大夫?”
他愣了一下,看着走廊墙上“医者仁心”四个烫金大字,突然想起自己辞职那天,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太可惜了”。那时他总觉得母亲的路太累,不想再走,可此刻看着周明远忙碌的背影,看着病床上老人安稳的睡颜,心里那点熄灭多年的火苗,好像又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林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瓶水:“在想什么?”
“没什么,”晨曦接过水,指尖碰到她的,带着点凉,“就是觉得,或许我妈说得对,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林夏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是枚用红绳系着的银杏叶标本,叶片是新捡的,脉络清晰,边缘还带着点黄绿。“刚才在楼下捡的,”她笑了笑,“觉得比你那个旧的好看。”
晨曦把新标本放进贴身的口袋,和母亲那枚旧的放在一起。两片叶子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在他心口轻轻贴着,像两颗跳动的心脏。
中午周明远留他们在医院食堂吃饭,搪瓷碗里的西红柿鸡蛋面冒着热气,他说这是医院的“传统”,当年他和苏婉值夜班,总爱凑钱买两碗,多加醋多加辣。“你妈吃辣比我厉害,”周明远拌着面,眼里闪着光,“有次做完一台大手术,她一口气吃了三碗,辣得直冒汗,还说‘痛快’。”
晨曦想起母亲留在病历本上的字迹,总在结尾画个小小的辣椒,原来那是她的“签名”。他忽然很想知道,母亲在写下那些字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装着满满的暖。
下午江译留在医院陪护,晨曦和林夏、桑西往回走。桑西一路上都在说周主任多厉害,说以后也要当像苏婉大夫那样的人。林夏牵着晨曦的手,走在落满银杏叶的路上,脚下“沙沙”作响。
“你想回医院吗?”她突然问。
晨曦看着远处医院的白色大楼,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想起母亲的手术台,想起周明远的白大褂,想起那些在病房里听到的感谢声。“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或许可以先从社区诊所做起,给老街的人看看小病,送送药。”
林夏停下脚步,转身抱住他:“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在他们脚边打着转。晨曦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混杂着芳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