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两人睡得都很不安稳。谢相多少年没有做过这等梦了,如今倒又勾了起来。梦里有母亲,正在酿酒。有父亲,在院子里练剑。还有小小的他,一板一眼地读书,像个小大人。
画面一转,却是一片血红,刺痛眼睛。
屋子里静悄悄的,桌子正中间有一支蜡烛烧到一半。谢长宴平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眉心紧缩。手边被褥被揪成一团,唇色微微发白。不见平日肃杀凌厉,反倒露出一丝脆弱。
刀光剑影之间,头颅落地。背着的人转过身来,这一次,见着的竟是宋杳杳。
他额上的冷汗更甚,嘴里一直在呼唤什么。
已是四更天了,府中的人皆已入睡。他一个人惯了,喜清净,哪怕是习野萧降,他也不习惯夜里有人伺候,是以屋外无人值守。
这边,杳杳脑中忍不住回想今日二人说的话,那句“你把我当做什么了”搅得她心神不宁。一会儿,又是习霜宽慰她时说的话。
虽然清醒,但眼皮很重,可是一阵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无法,叹了口气,只得起身披上件衣裳,推门出去走走。在谢府这么多天,还没好好逛过呢。既睡不着,不如随便走走,趁着夜色熟悉一下。
天黑有些地方看不见,差点绊倒。
穿过假石,黑灯瞎火的,也不知走到哪了。抬眼瞧见一间院子,寝屋里似有烛火摇曳,明明暗暗。
杳杳看了一眼,正准备路过,谁知听见一声哐当响,像是什么碎了。
屋里的人没动静,大晚上的也不好高声叫人来,她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站在屋外敲了两下,唤了几声,问可有事情。隐隐约约,听见一声低喘,又夹杂着两道短促的惊呼声,拍了拍门仍无人应。
杳杳裹紧衣裳,用了点力撞开屋门,一眼看见了地上的腰牌,想是不小心碰掉的。
走进往里看,她吃惊道:“阿兄,阿兄,你醒醒,阿兄?”
推了推他,还是没动静,肩上的里衣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再看看他,不难发觉陷入了梦魇,怎么喊都不理。
她有些着急,先跑到屋外唤了两声习野,再进屋掐了掐他的虎口。怕真出什么事,又凑近他耳边,喊了几声名字。
习野听见呼唤声跑进来,想也是刚惊醒,鞋子都只套了一只。主要是主子不许他们在跟前侯着,服侍完睡下就各自回屋休息了。这梦魇除了幼时经常发作,几乎再没有过,哪里能想到今夜会陷入,还有些严重。
“主子?主子?”他也上前唤了两声,谢长宴薄唇一动一动,不知在说些什么。许是他们的呼唤有了点用处,隐隐有要醒来的迹象,睡得也是极其不安稳。
杳杳蹙了蹙眉,低头贴近他,想听听他在说些什么,也好知晓是什么梦令他如此难受。一听,全是些“母亲”“父亲”之类的呢喃。来不及细想,她对习野说:“把灯都点上,再打盆冷水来。”
习野连忙点头,这大半夜的,不好请大夫,又怕等不及。他迅速将灯点上,同时让丫鬟去打水。
一瞬间,屋子里亮了起来,将他们的人影映在窗纸上,映出榻上两人相握的手。
谢长宴在梦里怎么喊,都不能改变那张脸是杳杳。他有些暴虐,气血翻涌,不愿意再一次护不住自己的亲人。倏地,耳边似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很熟悉。挣扎了片刻,终于睁开眼来,满屋的烛光照得他眼睛一疼。
“阿兄!阿兄你终于醒了!”
焦急的嗓音响起,他瞧见了满脸担忧的杳杳,此刻也是才将心放下来,固执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想说什么,手动了一下,没抽出来。往下看,无言了一瞬,方才哑着嗓子道:“我没事,先将手放开。”
杳杳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一把松开了手,掌心似还带有男人大手的磨砺感。不怪她,实是长这么大,除了宋青野,她还没与哪个其他男子有这种亲昵的动作。想到刚才,她又忍不住嘟囔:
“阿兄你夜里叫个人守着吧,今夜若不是我恰巧经过你的院子,你何时醒过来还不知道呢。梦魇虽也正常,但做多了气血会越来越虚,扰乱睡眠。时间一长,身体可不就是出问题。”
“我知晓世人经常用酸枣仁加上百合、茯苓泡水喝,能稳心神。天一亮,便请人去药铺抓一点吧。”顿了顿,嗓音软了几分,“阿兄,我很担心你。”
你可一直要平平安安的,无灾无难。
谢长宴乜了习野一眼,后者很有觉悟,忙慌低头退出去。他那个讨债来的妹妹可没有这样暖心的举动,又羡慕又嫉妒,看多了对眼睛不好。
待门重新合上,谢长宴才拍拍杳杳的手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冷冰冰,“今夜多谢你,我……阿兄没事,快回去吧。”
阿兄两个字僵硬无比,她道了声好,眨了眨眼睛又道:“那阿兄我给你擦把脸吧,你做梦出了好多汗。”说着,要来拿盆里的手帕,被他抬手拦住。
“阿兄?”她不解。
谢长宴头疼的闭了闭眼,提醒她,“你是姑娘家,总在我屋中待着像什么话,出去。”
“可你是我阿兄啊,这也不行吗?”她问。
“不行,回去休息。”
真是错觉,这人还是那么无情。
杳杳只好认命,慢吞吞地起身,一边走一边疑惑地嘀咕,“可是我从前给宋青野……他也没说什么呀……”
手刚碰上屋门,后头传来,“你也对宋青野这样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