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把面饼一分为二,递给她,道:“你一半,我一半,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亓官幼也不推拒,欣然接下。
刚要吃,忽听到“唰唰”声,原来是一大娘拿了扫帚,边清扫边赶人,嘴里骂骂咧咧。亓官幼见大娘身穿绿马甲,而这街道又属公道,便知:“这是街道司的伙计来扫街了!我们得换个地方,走……”
阿难却道:“不用走。我就只沾着屁股大小的地方,怎么碍着她了?这种人就是仗势欺人,看人下菜碟。我有办法对付她。”
过得片刻,那大娘清扫到他二人这里,见这俩小孩不走,也不出声催赶,而是故意把扫帚挥舞得天旋地转,扫起一片漫漫灰尘,呛得人连连咳嗽。
阿难已是见怪不怪,道:“喂,老大妈,你可知她是谁?”
大娘一手拄着扫帚,一手叉腰,一瞪眼,“谁!”
阿难晃着脚丫,威风凛凛道:“这位可是恸汀族少宗主。你这老大妈最好绕道走!”闻言,大娘果然愣住,怀疑地打量亓官幼,不敢贸然催促。
亓官幼却道:“我不是!我与恸汀族没有关系了!”
大娘立即道:“我料也不是!少宗主哪有这般狼狈?两个小屁孩子快走快走!小丑八怪,老娘忍你很多回了……再不走,小心老娘用扫帚把你铲出去!”
亓官幼本就无意打扰人家清扫街道,不顾阿难反对,背了他速速离去。
阿难趴在亓官幼背上,吐槽道:“你真是一根筋。你若说是,再耍几招剑术证明一下,那大娘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但你说不是,咱们与垃圾差不多啦!这些人,不,这个世道上的人,都是拜高踩低……”
亓官幼无奈道:“你为何想得这样偏激?我爹爹常说,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是巾帼不让须眉,咱们都是好汉,让她三尺又何妨?何必斤斤计较。”
阿难:“那是你没有尝过苦头,所以话才说得这么容易……”
亓官幼:“我就算吃了苦头,也不会如你这般想……”
阿难一怔:“是吗?”慢慢地笑了出来,沉吟道:“我拭目以待……”
亓官幼微微一怔,只觉他方才说话时的语气低沉玩味,似乎变了一个人,却也不等她多想,便听阿难又是一副没心没肝的样子,指着路对面的河边草坪,童音清脆道:“我要去草坪上晒太阳!”
亓官幼:“好!我也正有此意!”背了他,往青草地跑去。
此时阳光正好,河水清清,微风徐徐,花草香香。
两个小孩躺在河边草坪上,咬着面饼,望着蓝天白云,聊着纯真的天。
阿难道:“你方才为什么否认你是恸汀族少宗主?你难道不是么?”
亓官幼:“不是。”
阿难:“那你是什么?”
亓官幼:“我现在的名字叫卜幼。”
阿难:“卜幼?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亓官幼:“爹爹总说我是个孩子,我就改名叫卜幼,就是说,我不幼稚……”说到最后四个字,语气不禁有些扭捏。
阿难噗嗤一笑。
亓官幼脸一红,“你笑什么?”
阿难:“真正的大人才用不着改名字来证明自己不幼稚,你这样做,偏偏证明你就是很幼稚。”
亓官幼:“胡说!”
阿难:“好好好,我胡说……你这么想长大,长大有什么好?小孩子无忧无忧,活得很轻松。大人勾心斗角,才是活得累呢。这个世界变得这么阴暗,都是这些大人做的孽……”
亓官幼:“你这是什么话?这个世界怎么阴暗啦?”
阿难:“如果不阴暗,那你为什么有家不能回,流落街头,还不敢让别人认出你是恸汀族少宗主?”
亓官幼一噎:“这……”顿了一顿,才道:“那你也不能说这个世界阴暗,你看这日光多么明媚,把这世界照耀得多么灿烂。”
阿难“啧”一声,道:“你说的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算了,你这个小孩儿,不懂我们大人说的话。”
亓官幼反驳道:“我不是小孩……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难:“什么?”
亓官幼:“若你内心阴暗,那么你看到的世界,便是阴暗的;相反,如果你内心明媚,那么你看到的世界,便是明媚的。”
阿难轻嗤道:“世界跟我有什么关系……”
亓官幼:“怎么跟你没关系?世界就在你的心里。”
阿难定定地望着她,不说话了。
“你怎么了?”亓官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贴在他的心口,默了会儿,他移开视线,侧了下身,背对着她,哑声道:“你年纪不大,想得倒挺多……你心里装着世界,可这世界未必容得下你。”
亓官幼:“世界就在我的心里,只有我的心容不容得下这世界,没有这世界容不容得下我……”
阿难轻哼道:“口气倒挺大……你是这世界的主宰?”
亓官幼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展开双臂,对着幕天席地之间,那生机勃勃的花草,湖泊,蓝天,白云……以拥抱世间万物的浩然胸襟,呐喊道:“是,我就是这世界的主宰!”
阿难心中动容,忍不住学她的样子,跟着喊道:“我就是这世界的主宰!”
两个孩子哈哈哈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突然,亓官幼双膝跪地,捧住了阿难的脸,柔声道:“你哭了么?”
阿难一愣,急忙胡乱抹着脸,叫道:“啊,谁哭啦……我这是笑得太激动!你能不能不要每回都这么直接……直接地说出来啊!”急忙转移话题,道:“对啦,你为什么改名字?”
亓官幼笑容收敛,叹息道:“我不想连累家人……有时候我也想跟你一样,无父无母,独自一人,这样的话谁也不亏欠,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难心中一动,忍不住脱口道:“那你以后跟着我吧……我们游山玩水,不问世事,活得自由自在好不好?”
亓官幼:“好啊,但那得等我把阴灵救出来以后……”
两人谈天聊地,不觉已到傍晚。
半轮夕阳落进河里,洒了满河的金色沙子,闪闪发光。
那买面饼的老板娘正打算收摊回家,却见一队烟雨堂剑士走了过来,询问道:“大婶,我们听一个扫地小厮说,亓官幼,也就是恸汀族少宗主来过这附近,你可见过?”
那老板娘平日里不关心各族人事,闻言,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啊,那人长得什么样子?”
经剑士稍作描述,老板娘这才恍然记起,“见过!那是俩孩子,就在那——”往对面的河边草坪一指,却只见夕阳下暖风吹过,青草如海浪拂动,湖泊静静泛着涟漪,哪里有什么人影?
老板娘“咦”了一声,道:“我方才还看见那俩孩子在河边吹风,这怎么没人影了?”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亓官幼不想被这些剑士得知行踪,以免被监视,这才溜之大吉了。
剑士们眼见找不到人,便也离去。老板娘也继续收拾摊子,准备打道回府,却忽听“当啷”一声清脆的响,低头一看,竟是钱罐被打翻了。再转头看,只见一个小少年蹦蹦跳跳跑得远了。
而那小少年衣着破烂,头戴黑纱斗笠,不正是那阿难吗?可是,阿难的腿分明被打断了,如何能蹦蹦跳跳?老板娘正自疑惑,眼睛忽然被一点亮光刺中,原来那是阿难手里把玩着一枚铜板,上下抛着,铜板折射夕阳日光,发出刺眼夺目的光。
而那,正是她丢失的铜板!
“臭小子,老娘看你是狗改不了吃屎啊,又偷东西!站住!”老板娘推着摊车,拔腿追赶,速度之快,快到脚下如转风火轮,卷起了滚滚尘沙。
眼见阿难前脚拐进了巷子,她后脚跟上,然而一进巷子,却猛地刹住了脚步,只见这巷子幽长,却空空荡荡,竟已不见阿难,只有一黑衣郎君正不紧不慢,信步走在这烟雾朦胧的巷子里……
她寻思:“那小丑八怪难道长了飞毛腿,会飞天遁地?”追上去问那黑衣郎君,道:“请问公子见过一个头戴斗笠的小孩么?”说着,轻拍了一下那黑衣郎君的肩膀。
下一刻,却被惊得呆了,只见那黑衣郎君蓦然回首,尽管他双眼被一条黑布遮蔽,却依然挡不住满面的风华绝代,令老板娘忍不住“嚯!”一声,赞叹:“好一个俊美的公子哥儿!”
只见黑衣郎君手掩袖中,巧笑嫣然,缓缓一摇头:“没看到。”说罢,轻飘飘转身离去。
老板娘迷失了神魂一般,呆呆望着那黑衣郎君走进了雾里后,心中空落落的,叹息一声,遗憾离开。却没看见下一刻,那黑衣郎君便将手伸出了袖子,修长指间捏着一枚铜板,慢慢把玩着。
而那铜板,不正是老板娘丢失的铜板吗?
确切来说,那是亓官幼为救阿难一命,花出去的最后一枚铜板。
他道:“这是我的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