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吾爱。只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铜板,望着天上明月,半晌,似是察觉她的注目,回过头来,对她点一点头,暖暖一笑。卜幼也回之一笑。
这时,听得温世明道:“火火出生那一年,我已在族长之位上呆了一百年,若说走就走,谈何容易……”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自嘲道:“哪一天我老了死了,也化成那阴灵,才能离开这府邸。外头那些人吵着要把阴灵杀灭,要我看,阴灵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
卜幼:“一个人若是平生不得志,怕是很难受吧。”
温世明恨恨道:“哼,我要是难受,也定让那狗师父不好过。他把我困在这府中牢笼,我就把他的坟撅了个稀巴烂,鞭尸个七天七夜,叫他的游魂飘荡四方,永无所依!若没有他,我一家人早去逍遥快活了,焉能管这些破事烂事?”
卜幼叹息一声,道:“上一任恸汀族长为何只收您一个弟子?他若是多收几个弟子,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闻言,温世明脸色微变,竟是一时语塞。
吾爱却插口道:“族长虽是无心族内事务,剑术却是高超。在黄泉地国的那一剑,可谓是泣鬼神。吾以为,上一任恸汀族长虽懒,但识人之能也是高超。若非你的剑术出类拔萃,让上一任族长以为当代再无人能超过你,焉能只收你一个弟子?”
听吾爱提起“剑术”,卜幼突然想起温火火曾说过,温世明不让他修习剑术,不禁奇怪:“温世明若是剑术高超,却为何不让自己的孩子学习剑术?非但不让学,而且避之如蛇蝎,一旦发现火火偷着练,温世明便暴跳如雷。这是为何?”
只见温世明微微低下了头……
脸面罩在阴影中,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不说话,吾爱却道:“吾听说过一些坊间传闻,传闻中说,族长年少时,曾骑马仗剑走天涯,只不过,十年八载后,某一天突然回来了,马丢了,剑也丢了,一个人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好似街边乞丐。不知那时候族长经历了什么,以至于从一个驰骋江湖的意气少年,变成一个无心族内事务,一心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暴君?”
卜幼头一回听说此事,不禁吃了一惊,又想起温火火曾说他爹觉得剑术无用。
一个剑术高超之人,除去天赋异禀之外,一定经过刻苦的修炼,才能配得上“高超”二字。而能做到刻苦的修炼,一定是出于热爱。何况是温世明这般狂妄不羁爱自由之人,若他不热爱剑术,怎会刻苦训练?怕是逼得急了,多半撂挑子不干了,就如同他不爱搭理族内事务一样。
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一个曾励志仗剑走天涯的侠客,对剑术厌恨到弃之如履的地步?
只听温世明一甩袖,冷道:“不提也罢!”
吾爱却闲聊一般,忽道:“大人,小仆问你几个问题。”
卜幼:“你且说。”
吾爱:“如果大人碰到一男一女在逃命,身后跟着一个凶恶汉子。那汉子拿着一把菜刀,在追那对男女……”说到这里,温世明猛地抬头,双目如电,看向了吾爱。
吾爱咧嘴一笑,继续道:“那对男女跑到大人面前,告诉大人,这个汉子要杀了他们,大人会怎么做?”
卜幼:“我会问明白那汉子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吾爱:“那对男女说,这个汉子是个强盗,想要杀人劫财。”
卜幼:“那个汉子承认了吗?”
吾爱一摊手,雅声道:“他不说话,只是气愤得狠了,双目发红,举起菜刀便砍向那对男女。如果是大人,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卜幼:“当然是救人了。”
吾爱:“是,现实情况是,那对男女碰到了一个仗剑少年,那少年把汉子一剑杀了。”
听到这里,温世明双眼渐渐爬上红血丝,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卜幼见他反应,便知吾爱所说的少年,很可能是曾经的温世明,只是不知道吾爱是从哪打听到这些陈年旧事。
这时,又听得吾爱道:“小仆再问大人,如果在沙漠中,大人碰到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壮汉把另两个汉子绑了,旁边架着篝火,要吃了他们,大人会怎么做?”
卜幼莫名其妙,一口答道:“救人呀!”
吾爱:“对,现实情况是,那个少年把壮汉杀了,救了那两个汉子。对于少年而言,这种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情况数不胜数。最后一次,也是做得最过火的一次,少年一口气杀了将近半个山寨的人。”
卜幼:“这是为何?”
吾爱:“因为当地乡长告诉少年,寨子里都是一些土匪,要造反谋害百姓。哈哈,少年信了。他信了!”他笑出来的时候,咧嘴露齿,牙齿洁白,果真如少年那般纯真爽朗。笑了一会儿,陡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唇角残留着些许讥讽笑意。他轻轻摩挲着耳垂。一双眼睛遮在帽檐阴影下,仍是不辨其神。
卜幼纳闷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问题可大了。”说着,吾爱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温世明旁边,踱来踱去,幽幽道:“最终的真相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线微微抿起,绷成一条逼仄的线,半晌,轻轻一扯唇角,戏谑地笑了出来,再开口,声音冰冷、顽劣,又偏执如狂……
他一字一句道:
“真相是,那个汉子是那女人的丈夫,那女人背着自己的丈夫,跟那男的通奸!
真相是,少年救了沙漠里的那两个人,后来,其中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吃了,你猜那个吃人的说什么?他说:为了生存,什么都可以干!
真相是,那乡长不干人事,逼得当地老百姓起义,另立了一个寨子,却骗少年说:那寨子是些土匪!
哈哈,可笑吗?
那少年怀着一腔热血,满心赤诚,曾以为仗剑,便可以平天下!却没想到他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成了被人利用的杀人帮凶。
欺骗,贪婪,自私,□□……
世风日下,人心险恶。
剑,终究敌不过人心!
要剑何用?
所以从那以后,少年,再也不碰剑了。”
卜幼心中一紧,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了他:“你别这样说好不好?是,这世道上人心不古,形形色色的什么样的人都有,让那少年的血凉了,心冷了。可是怪剑有什么用?剑只是冷冰冰的武器,可是心不会。与其说,是剑抵不过人心,不如说,那少年的剑心,本就不坚定。”
闻言,吾爱微微一怔,紧绷的身体渐渐松了下来,浅浅一笑,道:“大人说得对。是那少年剑心不稳,却把原因归咎到别人头上,甚至怪罪一把冰冷的剑器,实在是懦夫作为。”
此话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温世明哑声道:“年轻不懂事,提那些做什么,都过去了……忘了吧。”他一向强硬,却难得罕见的,露出了一丝落寞与无奈。
这个世界上,曾有太多人拥有过理想;后来,也有太多人,放弃了理想。
年少时,理想就像初升的朝阳,无数人前赴后继,追赶着那给人来带希望的光和热。
可那光和热,实在太远、太远了,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后来追着追着,人们就长大了……
长大后,理想就像西沉的落日,终究泯灭于沉默的黑夜里……
…
此时已是深夜,晚风习习,虫鸣唧唧,星月皎皎。
屋内静悄悄的……
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