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好?吾爱道:“小仆遵命。”
到了夜晚,二人前往绯的院落,为避免被人发现,先是跳上高树,匿在枝叶之间,俯瞰院中动静,伺机而动。
只见那看守的两个猎人本就不愿给绯当看门护院,态度极为松懈,先是一个不知为何离开了;过得片刻,另一个捂着□□也离开了,想必是去解手了。
卜幼吾爱二人便趁此时无人看守,悄声进入房中。却不料,刚进屋没多久,“吱呀——”一声,房门突然从外被人推开。
卜幼心中一跳,立时拉着吾爱,闪身躲进了屏风后面。
此时屋内只点着两三盏油灯,光影并不十分明亮,朦朦胧胧……
先是听得绯咳嗽了几声,又听得一猎人道:“我把药放桌子上了,自己起来喝。”语气并不恭敬,敷衍至极。须臾,又听得一声“咚!”,想来是药碗搁置在桌,随后那猎人退了出去,关了房门。
卜幼只等绯下床喝药,入睡以后再作探查。过得一会,听到一阵脚步声,想来是绯下床了。卜幼本想探头出去望上一眼,奈何光线昏暗,看不到清晰的真人,只能凭借墙上的人影勉强辨察。
只见此时,绯踱步到桌边,拿起了那碗药。
卜幼本以为绯会在桌边几口喝完,却不料,竟又是一阵脚步声……?卜幼心道:“难道绯生了病,身体虚弱,便想把药端到床上,坐着慢慢喝?”
只听那脚步声响了一会,忽然停住了,又闻“吱呀”一声,看那墙上黑影,应是……打开了窗?卜幼寻思:“难道要看着窗外明月喝药?”
正暗自腹诽,却见,那只拿着药碗的手,递出窗外,手腕一翻,哗啦一声,药汤竟全部倒在了屋外草地上!
卜幼暗讶:“为什么要把药全部倒掉?难道是……”
便在这时,她耳边忽然一热,是吾爱俯下了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装病。”
卜幼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惊讶,不由自主地转了头,待要问为什么,却是忽然脸颊一烫,桃面粉然,傻傻呆住了。
原来,她方才太惊讶,竟忘记吾爱仍在她耳边做呢喃模样,于是,转头之时,脸颊与吾爱的唇瓣一擦而过。她险些惊呼,却被吾爱及时用手捂住了嘴巴,登时一口气堵在喉咙,一颗心跳得更加剧烈。
只见吾爱重新站直,唇角勾笑,对她摇一摇头,示意:别紧张。
卜幼点了点头,那只手才松了开来。她立刻大大喘气,摸摸心口,强自镇定着心神。待到重新回过神来,绯已经上床许久,屋内的灯也都尽数熄灭,不知他是否已经入睡?
想起方才的“装病”,总觉这位太子殿下有些古怪,不知是否暗藏玄虚?
为免打草惊蛇,卜幼又召出一张幻阴符。只见阴灵幻形,对她做了一揖。只待她挥一挥手,阴灵便飘到了绯的床榻前,发出轻微笑声。
此举,便是为了试探一下绯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若是已经入睡,那么这笑声低微,不至于惊动他,她这时再踱步至榻前,也不至于被他发现;若是没有入睡,绯必定起床查看是何人在笑。
这时,忽听得传来一句话,道:“是谁?!”
听到这粗犷的声音,卜幼大吃一惊,瞬即抬手一挥,收了那只灵符。阴灵便即消失。
然而,那床上之人却十分警惕。他分明看到有一抹白影,却又怎地消失不见了?难道是藏起来了吗?那人迅速下了床,他分明是十分强壮的体态,却愣是走得轻声慢步,看来,是相当谨慎了,一丝不漏地四处搜查,不时低喝一句:“我看见你了,出来!”
卜幼自是明白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不过仍是稍有不安,心想:“用不了多久,我跟吾爱就会被发现的。这该怎么办?要不要再召出一个阴灵,声东击西?”
忽在这时,她身体一轻,竟是被吾爱托在臂上,抱在了怀中。
与此同时,那人正背对着卜幼和吾爱,查看衣柜里是否藏了人。
便趁此时,吾爱抱着卜幼,往窗户那边走。虽是逃跑,本该十分慌张,可吾爱走得大步流星,却又极其从容不迫,不发一声。
卜幼心中半紧半松,全程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人的动静。只见那人查看完衣柜,左脚一转,似要转身向她这边看过来!
卜幼紧张之下,五指掐进了吾爱的肩膀,却被他握住了手,示意:不要紧张。
下一刻,吾爱抱紧了她,轻飘飘跳出了窗外。与此同时,忽的,一个黑影闪了过去!
卜幼双眉一蹙,心道:“那是什么人?难道方才一直躲在窗外偷窥?”待要将那黑影看得清楚一些,然而,为避免被屋内之人发现,吾爱抱着她不做停留,已足尖一点,跃上墙檐,提足飞奔,又是几个起落,已纵到数丈之外,最后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房檐后。
虽已脱身,卜幼心中仍记挂那黑衣人,奈何方才那一瞥太过匆匆,夜晚又极是黑沉,实在看不真切,不过,卜幼确信,那黑影是一个人,而且穿着夜行衣。
这叫她忽然想到几天前夜里,在绯的房檐上,她也曾遇到一个黑衣人。只不过这两次都来去匆匆,来不及探查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卜幼心想:“在钦臣府,而且是穿了夜行服,暗中打探绯的消息,想必不是友军,更应该是猎人族的人吧。难道……是钦臣安排了人,暗中盯着绯的情况?”
正想着,脚面忽然挨了地,原来是吾爱把卜幼放了下来。卜幼憋住的一口气这才狠狠地吐出来,稍一平静,第一句话便是:“假的。”
再顺一顺气息,她感叹道:“那屋内之人不是绯!”
当时,屋内那人说出“是谁”二字时,卜幼便十分惊讶了。只因那声音粗粝,不是绯那般温软。再看到那人强壮的体态时,惊讶更甚。须知,绯因为从小身穿束缚衣,肌肉不能强化,所以身型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并不十分强壮。因而,那卧房里的人……分明是假冒的。
吾爱道:“大人以为,是何人在冒充绯?”
卜幼分析道:“猎人族中,除了钦臣,其他猎人都仇恨绯,我想,那应该不是猎人。除此之外就是……”想着,眼睛一亮。
吾爱接口道:“狼人。”
卜幼:“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如果那人真的是狼人,能进入全是猎人的钦臣府,而且是假冒绯,可以说这相当大胆了。奇怪的是,猎人竟然没有发现绯被掉包了。”
吾爱悠悠道:“这得归功于绯的隐忍。”
卜幼:“隐忍?说是隐忍,却也并不是一直忍气吞声。之前在走马灯专卖店,绯对钦臣的态度算不上好。”
吾爱笑道:“岂止是‘算不上’,简直是‘十分不’。不过,这正是绯的用心之处。”
卜幼:“怎么说?”
吾爱:“钦臣说绯重情重义,大人以为,这个说法从何而来?”
卜幼:“这还用说吗?自然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得来。我与绯认识不长,却也能看出,他这人,的确重情重义,而且多情善感。”
吾爱又问:“大人以为,小孩子和大人,谁更懂得伪装?”
卜幼道:“自然是大人。小孩子可不懂伪装。”
吾爱:“不错。绯在六岁时,失去至亲,紧接着被抓到人族,穿了束缚衣,又看管在钦臣府。他小小年纪,在短短时日内,从受尽万千宠爱的太子殿下,沦为受尽侮辱的囚徒质子。大人以为,当时的绯,每天都过着怎样的生活?”
卜幼:“我想,他应是悲愤交加,一面为母后和姑姑一家的死亡而痛哭流涕,一面又为这血海深仇而感到愤懑无比,那时,他一个小孩子在钦臣府,每天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猎人,他心里有气有恨,不善伪装,一定会发作出来,就好比在走马灯专卖店里,对待钦臣那般恶狠狠的模样。”
吾爱:“所言极是。绯从小便是那般真性情,敢爱敢恨,钦臣已习惯了这一点。若是有一日,绯长大了,忽然态度变好了,再也不说狠话了。大人以为,他是被辱虐怕了,变乖了?还是,故作隐忍,暗度陈仓?”
卜幼:“以绯的性子,他那样爱憎分明的人,不会因为怕受到辱虐而变乖。所以,一定是故意忍着,实际上心里有别的主意。”
吾爱:“不错。他从小就毫不掩饰地表现自己对钦臣、对猎人族的恨意,如果有一天突然变乖了,别人不会以为他真的变乖,只会以为,他在憋着别的主意。所以,他纵使真的暗度陈仓,也不会蠢到一夕之间,彻底推翻他此前给众人留下的印象。”
卜幼恍然道:“所以,绯以前怎么样,长大了以后,仍旧怎么样。”
吾爱:“是的。不过,他毕竟是长大了,怎么会像儿时那样,想什么就做什么?不会的。对钦臣的恨,他要表现出来,当然,他本也无意隐藏对钦臣的恨。但是,在其他地方,他也要有意无意地装作乖一点,隐忍一些,否则,他要是一直咋咋呼呼,猎人们只会对他更加严加管教,不会对他松懈半分。他只有时而恨,时而乖,时真时假,才能麻痹敌人,既叫敌人不会怀疑他暗度陈仓,又叫敌人对他有所松懈。这样,他才能不动声色地暗中进行自己的计划。”
卜幼:“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么……我对绯可要改观了。”她以前以为,绯只是一个受制于人的可怜人,现在看来,并不全是。
吾爱笑道:“改观?依小仆看,这个词严重了。绯的确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只不过,就像钦臣说的,绯爱极了的是他的家人,是佚名,是狼人族。为了他所爱的人,他可以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立下重誓,对钦臣说‘我若杀不了你,自己掐死自己!’,他对家人有多少的情意,便对钦臣有多少的恨意。因而,为了报仇雪恨,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包括忍辱负重,也包括……暗度陈仓,推动报仇计划的进行。”
“报仇计划……”卜幼大吃一惊:“所以,你觉得……绯不在卧房里,很可能是……”说到这里,下面的话实在不想说出口。
吾爱却替她把话说出来,道:“红月之夜就要到了……人狼两族,又是一场大战。这一战,绯等了十五年,终于可以做一个了结了。”
卜幼:“也许只是我们多想了。绯不在卧房,或许……对了,或许是去偷偷看望佚名了。”在事情真相未确定前,她总习惯留一丝余地,往更加平和的方向去想。
吾爱:“不是没有可能。那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时间会给出答复。”
卜幼却犹豫了。
吾爱微微一笑,道:“大人还是放心不下。”
卜幼:“是的。不管绯到底去了哪里,是去看望佚名,还是暗中密谋着什么。我们都应该去一趟林原边境,看看那里的情况究竟如何,总归是可以放心一些的。”
吾爱:“大人一定要去?”
卜幼:“一定要去!”
“那么……”吾爱俯首道:“大人有令,小仆唯有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