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0日,小雨转阴
方野头一次在原北这里遭到如此坚定的拒绝。
“我不想去,没有兴趣。”原北神色淡漠,站在行人天桥上看下面的车流,“即使找到我家里人又能怎么样?他们看不见我,我应该已经死了。”
方野撑着伞和他僵持:“去问一下不好吗?我真的……”
“真的很想试试能不能见到现实的我?”原北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都不感兴趣。”
他罕见地露出些许落寞,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假如确定我已经死了怎么办?我觉得这样很好,哪怕只有在雨天活着。”
“我相信你还活着。”方野固执地说,“一定还活着,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我想你回到一般人的生活,原北,你那么优秀……”
方野本来就不擅长口才,让他说服原北,他都编不出几句话。原北侧头看向他,最后露出无奈的神情。
明明还在下雨,原北却消失在雨幕里。这是一个拒绝的信号,方野站在原地,胸口发冷。
终于他决定独自去拜访原北的家庭。假如原北真的是一只幽灵,方野总得找到给他送花的地方。
没错,最差最差,也不过就是原北早已去世,这是方野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事。
他抵达别墅区时,雨已经停了。方野没有预约,只能忐忑地等待保安边打电话询问,边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他。
勇气是会随时间流逝的,走到别墅大门外时,方野完全是硬着头皮逼自己向前走。
迎接他的,是一位秀美优雅的中年女人。
“我是小北的母亲。”女人笑了笑,眼睛的轮廓和原北很像,带着忧郁,“没想到突然有同学要来探望他……正好我要去医院,一起走吧。”
10
6月23日,晴转多云
方野从病房出来,完全是习惯使然,又看了眼天气预报。
没有雨。自那天和原北分别后,一直都没有雨。
或许也不能算分别,因为原北的母亲带着他来到医院,让他看望病床上沉睡的原北。
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原北如同一只苍白的影子,只有监测仪器证明他还活着。
方野失态地按住玻璃,满脑子混乱。
怪不得他见到原北时,原北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马路中央走。因为在那里,他出了车祸,陷入漫长到无止境的昏迷。
医生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病人明明身体已经差不多康复,却还是昏迷不醒。他们看不见的雨天,原北无意中被世界抛弃,一直孤独地走着。
方野在等下一个雨天。
11
6月29日,阴转小雨
方野考完最后一门,急匆匆交卷离开考场。他站在楼下,伸手确定天空正飘下雨滴,却不知道该不该安心。
原北呢?雨已经下了,他怎么还不出现?
方野坐在教学楼侧门的台阶上,地面一片潮湿。他等到整幢楼考试的人都走光,往常会早早出现的原北都没露面。
虽然只有他可以和原北说话,可是方野发现,一旦原北想躲着他,他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方野等到暮色降临的时候,撑着伞,离开了学校。
那个十字路口正处于晚高峰,又下雨,车流拥挤,鸣笛声不断。方野沿着路边来回走,地面水洼反射着霓虹灯光,终于,他在里面看见自己失魂落魄的脸。
挫败感比大雨还要强烈,几乎把方野淹没。他撑着伞蹲下,心想原北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大概方野的行为太神经质了,路过的行人看见他蹲下都躲着走,直到有一个人,停在方野面前。
白色的球鞋,浅色短裤,没有撑伞,半湿的黑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垂下来,贴在雪白的脸侧。
方野猛地起身,结果因为蹲久了,发麻的腿在站起来后又跪回湿漉漉的地面,看起来像他在对原北求婚。
原北只是看着他,没有笑他此刻狼狈的姿态,而是伸出手,轻轻放在方野额头前。
他的手指冰凉、潮湿、柔软。
“我这次真的碰到你了。”原北对他说。
方野在凝滞之后,立刻就要抓住原北的手。可是下一秒,一辆车飞驰而过,溅起路边的水洼,呼啸而去。
就这样,方野眼睁睁看着原北抬了下手,随后如同一个虚幻的影子,消失在雨幕中。
他踉跄了一下,随即发疯般奔跑起来,把被风吹折的雨伞塞进路边的垃圾桶,拦住一辆出租车,喘着气报出医院的名字。
一定、一定,一定可以见面。
12
方野到医院时,雨停了。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恐慌,因为雨停意味着原北会突然消失。那种心脏被攫住的无能为力的痛苦,让方野走出电梯后,不敢去病房。
他在那里罚站一样,身上的水一滴滴向下淌。直到护士过来询问,方野才如梦初醒,一步步向病房走去。
隔着玻璃,苍白的原北仍在昏睡。
方野慢慢地躬下身,他不想面对现实,几乎要自欺欺人地转身逃走时,那个苍白的影子,突然缓慢地转头。
苏醒的原北隔着玻璃,在没有下雨的时间和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