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照眠正月初一的时候还给赵奶奶发过一段逗猫视频,赵奶奶当时语音回复,说福崽又长胖了,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没想到才过几天就感染了。
徐照眠坐在漆黑的卧室里,重重搓了把脸,才对电话那头的游春道:“这样,我们现在每天都给赵奶奶打个电话,她看到后,肯定会立即打给我们的。”
除此之外,好像也别无他法了。游春原本想给赵奶奶的闺蜜吕湘鄂写信去的,询问对方是否知晓。可后来想,吕奶奶也是老年人,现在这种情况下也不知道身体如何,贸然打扰,并不合适。
辅导员周元龙倒是在学校,可是他们现在每天都要24小时值班,游春不敢这个时候麻烦对方,只等着稍微松动放开些的时候,再拜托对方帮忙打听。
两个人隔着江城500多公里,四下封闭,只能通过打电话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最坏最坏的结果,她们租着赵奶奶的房子,如果真的出事,最后肯定也会通知到她们。
希望这样的通知永远收不到。
赵奶奶的事令人担忧,徐照眠的事也不轻松。
游春问起徐母的来意,徐照眠很快沉默下来,半晌,才说一句:“没忍住,都告诉她们了。”
母亲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却是安静的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又仿佛无声的决绝失望。
这时候说有转机这些话显得太过单薄,游春倚靠着墙,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气:“都说开也挺好的,省得以后藏着掖着担惊受怕。”
“是啊。”徐照眠苦笑一声,落在游春心上,听起来很不是滋味。
游春:“现在心里害怕吗?”
徐照眠疑惑一声,不明白游春的意思。游春便道:“有和妈妈说狠话吗,说不要她们管,也不花她们钱什么的?”
徐照眠确实很害怕爸妈失望,可是这件事情她已经做了,那么就算对方失望,她也要继续做下去。她相信,如果她做得足够好,那么终有一日,父母对她的不理解会消融。她并不害怕这一时的疏远,这或许就是自我选择的代价。
她现在害怕的,正是游春所说的。
她和她妈说了狠话,在这个封控时期,无法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她该怎么平衡自己的自尊和父母的漠视。
“马上要吃晚饭了,我不想去吃,但现在也点不了外卖。我自己去煮饭,又觉得那米也是她们的。”徐照眠说,“他们不说话,我怕他们心里嘲笑我。”
游春没经历过徐照眠的处境,但细敏心思,也多少设想得出夹缝里生存的为难。
“徐照眠。”游春温声唤对方,徐照眠轻轻应答。游春便接着说,“这个时间点,就算陌生人被迫留在家中,出于客气,你爸妈也要好心相待。你只是和她们观念不合,她们并不恨你,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你在这方面难堪。”
“我们要向他们证明的,也不是自己可以不吃饭的骨气,我们不是要和他们老死不相往来,而是告诉他们我们选择的路没错。”
“你就正常的好好吃饭,自己做饭也好,不好吃就坚持坚持,等过阵子,交通解封的时候,你要是待不下去,就来天川找我。”
“我在家里说话分量是很大的,家里房间也有空着,我之前答应你的,现在都还算数。”
游春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在撺掇别人家庭不和谐,她应拉徐照眠一把,别往那条荆棘路上走。像她自己,总是选择比较平稳的路。可是她又不自觉地被徐照眠的想法吸引,想去看看另外一条冒险之路上的风景,以至于试图为对方兜底。
不被看好的路,能有一个倾力相助的人,已经相当值得了。徐照眠吸了吸鼻子,嗡声道:“好,我没事的,等着我吧!”
*
自那次谈话后,徐母与徐父再未与徐照眠谈过相关话题。三个人处在同一屋檐下,有些形同陌路的感觉,各做各的饭,各自在各自房间睡觉。
直到4月初,玉夏交通全面解封,只要健康码是绿色的,就可以自主出行。
徐照眠最开始是打算这个时候去天川,但过程中又考虑了一下,认为麻烦游春并不合适,且不说一直住在别人家,别人家里人会不会厌烦,就说自己这边,如果她爸妈知道这个时间点去的游春家,她爸妈一定会觉得是游春“怂恿”她,这对游春不好。
徐照眠放弃了去天川的想法,但又不想在家里待,思虑一番,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外婆家是外婆当家作主,舅舅一家回广东做生意了,家里没其他人。
外婆年轻时就是学跳舞的,当年也逼过徐照眠的母亲跳舞,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徐照眠觉得,外婆就算受她爸妈影响,会规劝她,但私下并不会反对。
外婆从过年开始就没见着这唯一的外孙女,自然是盼着对方来的。自己女儿的话虽然也有道理,但略一思量,她这么大把年纪了为什么要帮着为难一个二十左右的小女孩,徐照眠顺势就搬去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县城边缘,独立的一栋房一个院子,周边有两亩左右的田地,一半种的天麻,一半是桃树。
徐照眠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去桃花树下拍照,还不小心偷吃过生天麻,头晕眼花拉肚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现在站在院子里,没有小时候的天真烂漫,但四下青葱,桃花灼灼,徐照眠觉得比待在城里舒服得多,连风都很畅快。
外婆年前一阵感冒了,精神不好,现在已经全然恢复。徐照眠睡觉的被子就是她搬到楼顶上晒的,暖乎乎,带着阳光的味道。
小三花福福跟着过来,遇上外公也是撒野,小溪里抓鱼,油菜花里扑蝶,和别人家狗打架,眼睛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