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边,攥住厚重窗帘的边缘,用力一拉。
“哗啦”一声,窗帘向两侧退开,窗外突然下起了雪。
一瞬间,许砚冰愣在了原地,她死死的咬着唇。
雪还在缓缓的下着,似乎比以往下的都大,一片一片,洋洋洒洒,跟天女散花似的,从漆黑的夜空飘落。
雪花覆盖了花园里的枯草,覆盖了光秃秃的枝桠,覆盖了远处城市的屋顶和街道。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正在被迅速染白的世界。
看着纯净又安宁,却也空旷得离谱,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跟个巨大的冰窖似的。
她看着那片雪,眼神空洞无比,没有任何波澜,也没倒映出雪光的晶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这片白,让她莫名地想到了另一场雪,想到了另一张在雪中笑得比阳光还暖的脸,那张脸的主人,名字叫林晚星。
林晚星……现在在哪里?
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看初雪?
她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看到雪就开心地伸手去接,会闭上眼睛许愿,会因为雪花落在睫毛上而惊喜地眨眼睛,像只好奇的小兔子?
这些念头,像顽固的爬山虎藤蔓,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从那个刚刚被强行封存的抽屉缝隙里,疯狂地往外蔓延。
一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快要窒息。
不!不能想!
许砚冰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这刺痛来得及时,总算让她从那些危险的思绪里短暂抽离。
可她心口的位置,却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钝痛,不知道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因为身体又在闹别扭。
她死死的咬住下唇,用这更清晰的痛感来对抗心底的翻江倒海,简直是在自残的边缘疯狂试探。
她告诉自己,必须忘掉,这是命令,是生存下去就必须执行的死命令。
忘掉那个看到路边脏兮兮的小狗就蹲下来,叽叽喳喳说它可爱,还会亮晶晶地看着她征求同意“我们能不能喂它一点吃的”的林晚星。
忘掉那个吃草莓蛋糕总是笨手笨脚,奶油蹭到鼻尖、嘴角还浑然不觉,只会对着她傻笑的林晚星。
忘掉那个在初雪天,呵着白气,双手合十,无比认真地对她说“许砚冰,我们要一起过很多很多个圣诞节,直到变成老公公老婆婆也要一起看雪”的林晚星。
忘掉,全部忘掉,忘得一干二净,最好连名字都记不起来。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迅速地抹了一把脸。
掌心冰凉,手背也是冰凉的,没有预料中的湿意。
原来连眼泪,都已经被这股子寒气冻住了,流都流不出来。
也好,省得还要擦眼泪,怪麻烦的。
许砚冰,你不能再回头了。
她在心里,用最冷硬的声音对自己说,那语气跟法官宣判似的。
你走过的路,是单行道,没有回头的余地。
你得好好活着,就算只是为了这副残破的躯壳,为了那些盯着你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你也必须硬着头皮往前走。
把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已经生根发芽的牵挂,一点一点,连皮带肉,血淋淋地,连根拔起。
再痛,也得拔,不拔就得死。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片浩瀚的、冰冷的、仿佛能淹没一切的白,再也不看那雪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清冷的雪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窗框模糊的、扭曲的影子。
就像某种无声的烙印,刻在地板上,也刻在她的心上。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足足的,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浑身冷的像块冰坨子。
那点稀薄的光,努力地想往房间里钻,却无论如何,也照不进她心底那个早已落满厚重积雪、冰封万里的角落。
那里,曾经也有过那样金灿灿的、毫无保留的阳光,有过毛茸茸的红色圣诞帽,有过一个人灿烂到灼眼的笑容和滚烫的誓言。
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的纯白,寒冷刺骨,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而被她亲手塞进衣柜深处,用沉重收纳箱死死压住的那本相册,那本承载了所有阳光和笑容的相册,此刻正静静躺在黑暗里。
就像一颗被精心封装、而后彻底尘封的糖果。
糖纸或许依旧鲜亮,可内里的甜蜜却再也无人开启,无人品尝。
它在黑暗中沉默着,甜味在记忆里慢慢发酵,渐渐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苦涩。
这苦涩弥漫开来,浸透了这个雪夜,浸透了这座城市两个遥遥相隔的角落,浸透了两颗同样在思念、同样在疼痛,却同样选择沉默、选择背对而行的心。
雪,依旧无声地、不知疲倦地落着,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去踪。
这场初雪,封冻了大地,也仿佛封冻了某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某些再也无法传递的温暖。
只有衣兜里那张被焐热的粉色糖纸,和衣柜深处那本被沉重箱子压着的相册,还在各自孤寂的黑暗里,微弱地、固执地,残留着一点永不消散的余温。
就像天上的两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在漫漫长夜里,独自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