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天踦爵的房间。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本该各自回房休息的两人,此刻却坐在桌前。
霁无瑕端着一把青釉暗纹茶壶,脚步轻得像一片云,将壶轻轻放在桌上。壶口袅袅升起一缕淡白的水汽,一股混杂着苦艾、当归与不知名草药的奇异苦涩味。
“小寒刚刚送来的,她说是补茶。”
天踦爵正翻着书页的指尖猛地一顿,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修长的眉峰瞬间蹙起一个浅浅的褶子。他倾身凑近闻了闻,语气里带着三分难以置信七分生无可恋:“确定是补茶吗?怎么比上回吾喝的补药闻起来味道还更冲?”
他心内费解,昨日小寒送的灵膳分明滋味清甜,怎么今日又……想了想,或许是缺少药材?还是灵膳本就难做?又或是药效不同?
罢了,人家原本送不送也是一片善心,他们断没有挑剔的道理。但是……
天踦爵的目光落在那壶冒着热气、颜色深如墨汁的茶水上,又想起上回喝药时,那股顺着喉咙直钻天灵盖的苦涩。
也许不止有苦涩……但他已经不愿再回想半分。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认命般闭上眼,转过身背对着茶壶,整个人靠在窗边的廊柱上,摆出一副“眼不见为净”的姿态。
霁无瑕没体会过那股滋味,自然无所畏惧。她拿起茶壶,皓腕轻转,深褐色的茶水缓缓注入两个青花瓷小杯中,腾起的白雾沾湿了她纤长的睫毛,凝成细小的水珠。
“这次,吾与你同甘共苦。”
她端起一杯茶,递到天踦爵面前,清冷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笑意:“请吧。”
天踦爵缓缓睁开眼,先看了看那杯颜色可疑的茶水,又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眸子,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他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将整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瞬间炸开:先是尖锐的苦涩席卷舌尖,紧接着是酸涩的回甘,尾调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咸甜,最后还有点淡淡的腥辣顺着喉咙往下滑。天踦爵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撇了一下,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
“原本就滋味复杂,还用这样的小茶杯细细品味,简直是酷刑。”他重新靠回窗边,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的吐槽。
霁无瑕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轻笑出声。她端起自己的那杯茶,仰头一口饮尽。
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两下,过了足足三息,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确实。”
天踦爵看着她呆滞的表情,忍不住低笑出声,感觉方才的苦涩仿佛都消散了几分。他拿起茶壶,又慢悠悠地倒了两杯茶水,左手一杯右手一杯,将其中一杯递到霁无瑕面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请吧。”
霁无瑕挑眉,毫不示弱地接过茶杯,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谁也不肯先认输,眼神在空中交汇,带着无声的较劲。
趁天踦爵还在皱着眉,细细品味那股在舌尖久久不散的“百味杂陈”,霁无瑕眼疾手快,一把抢过茶壶,又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还故作一本正经地感慨了一句:“真是良药苦口啊!”
天踦爵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最终还是无奈地沉默了,认命地接过了茶杯。
最终,一壶黑漆漆的补茶,被两人喝得干干净净。
他们坐在桌前,面面相觑,看着对方皱成包子的脸,终于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青釉茶壶和青花茶杯上,泛着温柔的光泽。
“既然任务完成,那吾先回房歇息了。”霁无瑕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摆。
天踦爵也跟着站起身,揉了揉眉心吐槽:“原本是有些倦意,这一番猛喝怪茶,倒是给吾喝清醒了。”
“嗯,吾也是。”霁无瑕点点头。
连日奔波操持,倒是许久未见他这般卸下防备、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模样。
她心念微动,上前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银白色而十分有光泽的发丝,缓缓揉了揉。
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温软的暖意。触碰到他发顶的瞬间,天踦爵整个人骤然僵住。他猛地抬眼望她,眼底盛满错愕,耳尖却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薄红,心跳平白漏了一拍。
“还是歇歇吧。”
霁无瑕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轻声劝道:“即使机关器械还要维护,何况天踦是血肉之躯呢?想来小寒就是这样看咱们一直如此连轴转,实在担忧,才总想着法子一直给吾二人灌些灵丹妙药。”
“吾……明白。”
天踦爵的声音微哑,尾音不自觉地发紧。他垂着眼,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只看见她水蓝色的的衣摆扫过地面。
霁无瑕轻笑,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还贴心地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天踦爵还站在原地,发顶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软。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将他耳尖的红晕照得格外清晰。
心撞得胸口发闷,一下下重得离谱。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指尖微微发颤。
他眼底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
相处这样久了。
明明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并肩作战,习惯了彼此的气息。
怎还会……
只是轻轻摸了一下头,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