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等习卜算之术,自来是恪守神之意旨,怎敢僭越?!”
“……可是,”少年不解地偏过头,“如果是神自己现身了呢?”
“依老朽看,”小老头冷笑一声,“公子不妨前走左转,去医馆瞧一瞧。”
“——先生何必恼火,或许这位小公子,真有什么奇遇,也未可知呀。”
一道从容而平静的声音乍然插入,两人同时回头,对上了一双阴森冷酷的眼睛。
那人分明眯着眼睛朝他笑着,可是芈随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对方却又咄咄逼人地跟上一步。
那人身上挂着琳琅佩饰,随着这一步叮当作响,一股熟悉的兰草香气扑面而来,芈随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是那天——”
“你认识我?”
那人笑容看起来更加阴冷了,就在这时,远处锣鼓声响,眨眼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一般,空无一人的街上,只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在无声对峙。
芈随有些被吓到了,张了张口没敢说话。
那人率先开了口:“你,就是她现在的目标。”
芈随歪头:“什么?”
男人微微撩起袖子,一道扎得极深,几乎要将他整只手臂都扎穿的孔洞赫然见了天日。
在本就漆黑的夜晚,那个洞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人整个地吸进去。
……丑陋的存在。
芈随漫不经心地想着,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总有一天,她会杀了你。”
“我知道。我……一直在等着那一天。”
芈随感到心潮澎湃,不自觉笑了起来。
男人愕然看了他一会儿,突兀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难怪……难怪,这么久了,她竟然还要留着你的性命。”
他看着他的目光让他想起那一晚,杜宇身后的男人看向荼荼的眼神。
他比那个死了的男人更像毒蛇——他没有见过蛇,但是,他想,如果毒蛇能够化成人形,那么一定就是这样的。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毫无预兆地搭上了他的脖颈,他被人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呼吸困难。
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艰涩地从喉中溢出来:
“你……不能……杀了我……”
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男人的目光带着一点他不能读懂的冰冷与残酷。
“为什么?你以为,她对你好,就是出自真心?”
芈随艰难地摇头。
“我……答应了她……”
“你这贪生怕死的东西,你怎么配……!”
男人却不知为何被这句话激怒了,红色血丝攀上他的眼睛,他咬牙切齿地骂着,手上力道也骤然收紧。
终于,他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感到一阵无力的绝望——
明明答应过她的。
他想起那一夜,她在门前回过头,那时恰巧起了一阵风,漫天飞花在她身后,好像……灾难降临之前,应许的美丽。
记忆中,总是如此。
记忆中,最大的那场暴雨在他降生的夜晚,下了整整一夜。
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着这世界时,就深深爱上了它。
因为一片火红的云霞。
记忆中,霓虹斑斓的色彩,突兀地出现在黑白色的夜空,他睡不着,站在那巨大的玻璃之前,看着光芒流转,折射出壮阔的颜色。
就是在那之后,母亲一病不起了,她苍白的脸在那些秾丽的色彩中像纸一样白。
而他见她的最后一次……她又比他见过最黑的极夜还要黑。
数不清的虫洞啃食着她冰凉的身体。
她成为了黑洞本身。
淡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发上、肩上,而她毫无所觉地勾唇笑了。
他怔愣地看着。
他想,她一定是要杀了他。
心跳越来越快,她的身影整个地融合在身后的夜色中,却愈发衬得她的眼睛明亮异常,竟然比身后的月色还要皎洁。
他感觉呼吸急促,对死亡的本能恐惧浮上心头。
她说——
“在我来杀你之前”。
呼吸几近停滞。
他因而没有注意到,一股异香正悄然而至。
他心无波澜,只是想起那一晚,于是情不自禁地猜想……她可能并不希望他这样死。
但他没有办法了。
可是那股熟悉的异香毫无征兆地扑鼻而来,即使最清浅的呼吸也能被呛得不住咳嗽。
芈随感觉稍稍清醒了一些——清醒地感觉到脖子上的手收得更紧了,几乎能听到骨头不堪重负发出的脆响。
但那香气越来越浓郁,浓郁到不可忽视,好像是神在以此逼迫他、威胁他——
留着最后的一口气,等她来。
他悬在空中的肢体忽而挣动了一下,张开嘴巴,拼命想要再呼吸一口。
鼎沸的人声就在这时不期而至,可是比这一切更加令人瞩目的是,他身后的房檐之上,突兀地亮起的一道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