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两人对面的椅子坐下。
会议室里一时分外安静。
等了半天不见对方上钩开口，小方只好板着脸自己先说：“坏消息是……”
“稍等，打住，”裴率一点都不客气，“我更习惯先听好消息。”
小方气得面目狰狞了一瞬，想到接下来还需要本人配合的工作计划，到底还是忍耐了下来。他示意中年男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
一叠资料被重重地滑到裴率面前。
谢知之照旧手撑在一旁，俯身下来就着他的翻看一起阅读。
以往她梳双髻，在这种靠近的姿势下，装饰的红色锦缎发带偶尔还有可能会飘拂过他手背、手臂，她自己不拨动，裴孔雀也从来仿若未觉。
现下她虽然披发，长度也就及肩，仅仅距离拉近了些，毫无接触的情况下，他倒不自然地避让了一下。
根据过往共读的经验，谢知之的阅读速度至少是他的一倍以上，裴率便只按照她的阅读速度翻了一遍到手的文件，自己囫囵扫过。
“初看下来，感觉就只有宣传本区文旅的这个项目有些许含金量。就算你接下来不在直播主播行业深耕，参加过这种项目的经历，写在求学或求职简历上应该都会比较漂亮。”她说。
“可既然你说‘初看’，意思就是我们其实也不急着当下就做决定吧。”裴率默契接道。
他合上文件，顺手理齐了堆在一边，对小方说：“这些里面具体选哪个接，等我回去考虑好会告诉你的。所以，坏消息是？”
“你还想挑挑拣拣？”小方惊怒，“但凡能赚钱的，全接下来！”
“是吗？”裴率挑眉，从文件堆里挑出先前匆匆扫过都令他印象深刻的一份，摊开滑向小方——
宣传示意图里，只穿短裤的八块腹肌男站得整整齐齐，上半身像是涂过油一样发亮，正在商场大楼中庭表演……
“只有满十六周岁，且完全靠自己劳动收入的18岁以下未成年，才能视作法律意义上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你不会忘了，我还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签约也需监护人作为法定代理人追认吧？”
这可是当初他跟着谢知之仔细背过的法律名词和知识，大概就是为了这种情况来呛小方的。
裴率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敢去和我监护人说，要他们签字同意我接这种商业活动，好挣个三瓜两枣？”
“这是放错了的、错的。”小方尬笑着立刻合上该文件，顺手就拿下了桌，“一家人啊，堂弟，你今晚拿回去好好考虑、好好和我叔，不，我婶聊聊。”
“我们自家人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商量。可你在外面犯的事，都引起负面舆情了，这就该好好给我个交待了吧？”小方诘问着，打开了会议室里的投影仪。
一段很明显是出自监控画面的视频。
经过放大，原本就不怎么清晰的画质更为模糊，但也足够观众看清，眼下的情况是五个男生将一个男生围了起来。
被围的男生在衬托之下显得高挑又清瘦，尤其围他的男生中，还有个胖得近乎半猪的……对比格外惨烈，令人很难不为其揪心。
裴率桃花眼一眨，同谢知之道：“我怎么看这个被围起来的男生，背影帅得有点眼熟啊……好像我有同款衣裤？”
谢知之：“……”
这画面任谁看了，都会往校园霸凌的方向联想。然而，正当大家屏息凝神，紧张害怕着下一秒势单力薄者就要被群殴时，只见半猪男刚往前伸手，清瘦男顺势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视频就在这关键时刻慢放——
那半猪男肥硕的身躯在空中画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在无声的监控画面中，缓缓被摔进了花坛茂密的草丛里！
“从旁观角度看，你当时那一手过肩摔更漂亮了！”意识里，裴率第N次兴奋夸赞。
很快，又有两个男生跑进了画面，紧接着穿着保安服的大人也出现，将这一群人推推搡搡地带走……
“啪啪啪！”突兀的鼓掌声惊得小方一抖，按下了播放暂停键。
他抬头惊疑不定地循着声音来源看去，就见裴率无比放松自然地靠在椅背上，停下时掌心都已经拍到微红。这小子看起来竟完全是个事不关己的开心吃瓜群众模样，就差站起来叫好喝彩了。
小方将原本准备质问的“你有什么感想”自己吞了回去，继续播放视频。
那监控画面一下子缩小，原来这其实是个录屏的视频。看界面像是本地的论坛贴吧。
小方再一滑动，视频的下一楼就是楼主“贾不假”的长篇控诉。
他自称是视频中被霸凌者过肩摔的受害人，而这只是监控拍下来的画面，在不为人知的监控死角，曾经遭受过霸凌者的更多虐待，随后配上了自己黑胖手臂上颜色深深浅浅的各类伤痕……
“有图有真相”之后，该楼主开始将自己的悲惨经历娓娓道来。
“贾不假”从小就因身材肥胖而饱受欺凌。班上的女生嫌弃他，班上的男生嘲笑他、捉弄他，对他拳打脚踢，还将他往女厕所推……他却始终坚信别人对他不好，一定是他先做错了什么，所以他更要做个好人，与人为善，哪怕坏人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能捂热。
于是，“贾不假”从还在读小学的个位数年纪开始，每天都在努力地讨好身边人，以求友好一点点的对待。
但人善被人欺，他付出的善意和真心没有任何回报，只有更恶毒的打击。
就连他从小喜欢的女生也看不懂他的隐忍不易，还总是错误地表达对他的彼此喜欢：比如，不懂男人之间的事，单纯又愚蠢地劝他“被欺负了就该去告老师”；比如，写小说把他塑造成全文最高大英俊的男主，结果本子被班上男生夺走，又变成对他新一轮的嘲笑攻击……
哪怕她为了引起他注意，支使别的男生抓来蟑螂放到他们座位上……“贾不假”也总是成熟地包容这一切，通透地永远第一时间识别出对方的喜欢，直到霸凌者A登场。
那时他才和喜欢的女生意外成为同桌不久，正是蜜里调油时期。霸凌者A却在某个下午，约他出去暴揍了他一顿，逼迫他和A交换座位，否则每天看他一次揍他一次。
“贾不假”虽然心宽体胖，但是个与人为善的胖子，自然打不赢从小上跆拳道兴趣班的A。而换走座位后，喜欢的女生似乎也被外表具有欺骗性的A所迷惑……不，是被A所严密监管起来，以至于直到小学毕业都不再和他有所交集。
上初中后，“贾不假”原以为迎来了新生。班上所有同学听了他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都非常看好他们这一对。邪恶的A却又在他接近幸福的时候出现了，A盗走他喜欢女生的联系方式，删除拉黑了他……更是作为初中同校同学，刻意跑到他所在班级再次当着全班的面羞辱他！
为了中考顺利，“贾不假”忍了。
没想到高中他又和霸凌者A同校，他再次堕入地狱……
好在最近一次，霸凌者A失去理智，终于在学校的监控下露出了形迹。“贾不假”原以为有学校的惩罚就足够了，却想不到这个暑假居然在网上刷到了对方快要成为本地网红的视频和直播……
再是与人为善，“贾不假”也为了社会公义冲冠一怒，作为知情者，怎能泯灭良心任凭劣迹网红活跃于网络？！他决心揭开自己的伤疤，势要让大家看清装模作样的本地某新晋网红游戏男主播真面目！！！
裴率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在看什么东西，“贾不假”歹毒的文字们已不客气地从他眼前走过一遍。
“呵呵。”
极轻的一声冷笑在他耳边炸响。
谢知之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从投影的屏幕上移开视线。
小方开始在长桌对面假惺惺地表演痛心疾首：“网友说的这个劣迹网红游戏男主播，就是你吧？哎，堂弟，你怎么能做下这样的事……”
“我个人认为，”谢知之冷静地同裴率商量，“接下来，还是换我和你这垃圾亲戚理论比较好，应该，会比你更有攻击性一些。”
“放心，我是不会骂脏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