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昨晚的计划，今早要去公会再打探一下小图姐的情况……你待会儿出来直接借我就行……”

可是，她要是真在这种事上丝毫不介意……他想了什么都无关紧要……

那他就又该是另一种绝望了。

裴率还在感受一颗心被撕扯成好几瓣还同时七上八下的酸涩。

谢知之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挪开手。

“我松开后，你自己数三声再睁开……自行解决你的问题……OK？”

长睫在她手下几颤，裴率点点头。

眼上骤然一轻一亮，紧接着就是浴室门轻轻“咔嗒”一声被从外关上的响动。

谢知之靠在浴室门边的墙上，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掌心似乎还残留对方脸上的热意，真是一块烫手山芋。

水声并不如预料中的立刻响起，谢知之看着门上依靠着的模糊影子，迟疑了几秒，出声道：

“你要是觉得先前的佛经警句悟不透的话……我还会背道家《清静经》。”

门上那模糊影子像被她的话烫到般立即跳远变淡，喘息着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走远些！”

哗哗水声随即衬出客厅的安静。

0807号持续掉线，谢知之若有所思。

搞不好这一天她的系统要陪宿主格外寡言。

早起的好处，就是干了一大堆莫名奇妙的事后，出门还是八点左右，连下楼的电梯里都没有其他住户。

意识里的裴孔雀和0807号双双鸦雀无声，安静得好像她现在真的只是自己一个人。

裴率从浴室出来的瞬间，谢知之就拿过了躯壳控制权，0807号没有提醒她这是用掉了最后一次强行的机会，那就该算他自愿。

电梯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唯一乘客躯壳上挥发出的佛手柑沐浴露香气，皮肤上还残留着冷水清洗过的凉意，尤其是……谢知之轻轻捻动手指，有种短时间内反复多次清洗，但不涂护手霜导致的干涩感。

除此之外，神清气爽，这具躯壳使用起来倒没有任何异样。

如果真有什么，比如之前她借用后在奶茶店兼职造成的肌肉酸痛感，是会保存在躯壳上的，谁使用身体谁就承受。

暑假早上的公交车相对空旷，谢知之拿裴率手机刷了一人次的票就直奔最后一排。

窗外熟悉得无聊的街景向后掠过。

要趁坐车的空隙和裴率就此好好谈谈吗？

还是给他留点时间自己想开？

在家拿过躯壳控制权、一路出门坐车的行动看似井井有条、一气呵成，但她脑内其实一直在天人交战。

趁公交车平稳行驶，谢知之伸手握住了前排座椅，低头在手背上轻轻一撞——

不巧路遇红灯，赶上了司机一个急刹，没控制好力道。

共感的裴率急得脱口而出：“干什么？！这样你不痛？说一声我自己来就是——”

果然，她先前在家的镇定自若不过是气懵的另类表现，现在一缓过来立刻就要跟他同归于尽了！

“这一下当作代替今早某只羞愧的孔雀撞死谢罪，接下来活下去的就是新的一只。”谢知之揉着额头坐直身，望回窗外。

“这下可以缓过来好好说话了吗？”

裴率沉默半晌，道：“对不……”

“打住打住！”谢知之截断他道，“你回忆一下，初中生物课是不是就已经学过，青春期梦里有这种特殊现象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一，你不是故意这样；二，你没有在现实里做出逾矩越界言行。没构成骚扰，不用道歉。”

她要是为此接受他正式的歉意才奇怪，好像他俩之间真的发生什么了一样。

裴率又不说话了。

谢知之耐心等待三分钟，他不接话就说明结还没解开，于是继续道：“我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深夜躲在被窝里玩手机看言情小说，被起夜后顺便来看我有没有踢被子的妈妈逮到了。”

她强调道：“而且是还没来得及熄屏锁上的那种。”

“然后呢？”裴率被成功勾起了好奇心。

“第二天一早，她把手机还给我。我以为会被教育大晚上耍手机伤眼睛，”谢知之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可她告诉我说她大概翻了翻，认为我好奇很正常，但还是少看点这种比较好……我当时简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结果白天续看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是一本古早狗血虐文，女主起初痴恋男主，男主不屑一顾。女主决心放弃和男二交好后，男主又来强取豪夺……我手机被没收时，就刚好看到男二告白情节，往后再翻一两页就会是他俩比接吻更亲密的负接触了……”

裴率轻咳两三声：“那确实也很尴尬。”

“但是尴尬没几秒，我就想起，她当时说的是‘好奇很正常’。”谢知之说，“而不是我大逆不道，或者小小年纪不学好，或者怎样……”

0807号突然道：“这说明你有位很好的妈妈。”

裴率说：“这主要是小说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不，”她说，“问题是在于人们对这方面要么讳莫如深视为禁忌，要么赋予太多意义、和爱情深度绑定，要么又太过随意放纵的态度……最后竟就成了一种既不给大家相关知识教育，又让所有人误以为这很事关重大的混沌不可说。”

“但，它实际上也可能什么都不是。性不代表爱。爱更不需要用性来表达深浅。”谢知之总结道，“人们需要的是正经的相关生理知识科普书籍，然后了解并诚实接纳自己的身体和反应。”

“像你早上这种不自控、没有暴力伤害意图的反应，本质上跟在我面前打了个喷嚏也没有区别。”她补充说，“而且，我当场就‘非礼勿视’了。”

“但你要是再继续维持今早这种奇奇怪怪、扭扭捏捏的暧昧状态，会让我们相处变得很难受，接下来还怎么好好搞事？”

0807号：“嘶——一定要说得这么清楚吗？”

“说开才好想开啊……不破不立。”

裴率：“……知道了。”

他艰涩承诺：“我保证今天之内恢复正常。”

一段时间没去公司里裴率的专用直播室，这里倒还维持着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模样。

谢知之转了一圈，暂时没有任何新的发现，回到座位上，刚指纹解锁手机，就守株待兔成功。

对面直播室蓦地亮了。

一个穿着运动鞋、宽松T恤和牛仔长裤的银灰色中短发女生闪进了房间。

看背影，和直播间里的小图从鞋子到头发都是两模两样。

谢知之连忙跟了上去，立在门口礼貌地叩了叩玻璃。

“你好？”

正蹲在地上往纸箱里扔放个人物品的女生抬起头来，素面朝天，眉眼清冷，直鼻挺俏，下颌角方得恰到好处，既有英气，又别有一种韵味。

只是和直播里浓妆化成卧蚕闪亮、大眼blingbling的小图判若两人。

裴率疑惑：“这真的是昨晚PK的那个女生吗？”

“咦？早上好啊~”听声辨人，小图并无起身迎客的意思，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她的整理工作，“你怎么来了？”

打过招呼就是欢迎。

谢知之走到她旁边一起动手帮忙。

“我来好奇一下正确答案。”

“第一个经历不全是真的，第二个经历也不全是真的。”她求证自己的猜测，“但也不全是假的……那，有没有可能，它们合起来又是完整的？”

“哇，所以，我是从山沟里的四姐一弟家里逃出来，进城读完本科，结果被医美机构坑惨，又沦落到出卖浓妆美颜的女主播……这么惨的人设吗？”小图听笑了。

“那……”谢知之继续大胆推测，“社会学or人类学田野调查？新闻传播类调查记者卧底？”

小图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肠鸣声响起。

“小图姐你吃早饭了吗？”她见机提议，“相逢即是有缘，要不我请你去楼下吃个……包子？”

直播室里的个人物品其实并没有多少，小图很快抱起纸箱和她一起走出大楼。

谢知之注意到，她最后站在下面抬头仰望一眼的神色很是复杂怅然，但更像是一种旁观者而非局中人的感觉。

她们拐进旁边小巷里的早餐店。

等待老板端上面条的空隙，小图道：“我也考你一个问题。Love or bread 怎么选择？”

意识交流里裴率忽然冒泡：“这得选‘爱’吧。”

“我选or。”谢知之说，“既然你没有限制仅从英语理解，那法语里，‘or’可是‘黄金’的意思。”

小图顿时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