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眼睛的人都应该看出来这绝对是个帅哥脸，尽管只有半张。

而且，是个仅看脸就知不和裴率本人撞款的类型。毕竟，让他戴面具的本质目的是掩盖本人容貌。

只不过——

“你居然喜欢这种吗？完全不如我自己的脸好吧。”裴率理直气壮地反驳诘问，“你摸着良心说，是不是？”

“你要拿你自己当标准的话，”谢知之一顿，“嗯，现在……可能还真不好说。”她想到马上要揭晓的场景，都快忍不住笑。手指轻轻一扯，先前已经理顺的最后一个系带结立刻散开。

仅剩的这张义脸轻飘飘落下。

裴率反应极快地低头伸手接住，再抬起来的中途，不经意瞥到镜中自己的“花脸”霎时就是一呆。

“还有，”谢知之进一步强调道：“‘一眼沧海’指的是再上一个、小半脸加火海的组合面具。刚刚这个左右脸大不相同的，叫‘姑妄言人’。”

金、蓝两色颜料在脸上构成近似太极的图案，看得他顿感自己就快直接得道升天。

怎么就忘了，戴面具之前，她还有让他闭上眼睛，在脸上涂涂抹抹来着……

金色的半张脸好像电影里十八铜人同款，蓝色的半张更是阿凡达但饱和度更低的仿样，且眼皮都不与所在的半张脸同色。

他的底子在这里，要很仔细端详的话，也能看出绝不算丑。

可义脸上那半张脸，至少一看便知是个小帅的人脸。

裴率：“你说的对，现在确实哪张脸更好看很难说……”他简直服气到快没脾气了。

0807号不厚道地在谢知之意识里发出大声嘲笑。

“咳，也不是啦，我开玩笑的。”

谢知之落回他身侧，从盥洗台下方的柜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卸妆湿巾。

她难得贴心，连包装都帮忙撕开口：“还是先有你本身就很优越的帅哥骨相撑着，我才敢随心所欲、大胆创作的……义脸这种人工生产道具，自然没有你天生的好看。”

谢知之手一伸，本意是想将东西递给他，不料裴率却直接双手往身后一背，只将脸凑近了过来：

“送佛送到西呗。”

她空着的另一手毫不犹豫地顺势一接。

落进她掌心、两相触及的时候，裴率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一样地僵住。

“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那就再帮帮你吧。”

谢知之似无所觉，手指微微曲起，轻勾住了裴率下巴固定。

这也不是第一次她要对他的脸上手。

然而，恰好撞到他眼神的瞬间，心下难免微微一荡。

之前她给裴率上妆，要么是在焰夏店里，周围学习小组的伙伴们叽叽喳喳；要么，是今天开播前的赶时间，两个人都心无旁骛。

眼下则不然。直播PK的“危机”已经解除，过程很热闹，结果也不错——正是人顺利经历完小小波折后，松懈下来有空东想西想的时候，再加上还有夜晚心绪易浮的buff。

谢知之的直觉敏感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预兆，也许，现在甩开他的脸才是更好的选择……

她尚在犹豫，就看见他长长的眼睫慌乱一颤，最终极其配合地率先闭上了眼睛。

0807号道：“有句俗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明不当讲。”谢知之无情截住他的话头。

裴率刚这么做完，就深感懊悔得脸皮发烫。

人的视野一旦受限，其他感官的反馈就瞬间灵敏起来。冲动之后的些许尴尬无措烧开了脑内思绪，沸腾翻滚着胡思乱想的泡泡。

裴率赶忙清了清嗓子，试图表现得寻常，比如，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闲聊：

“怪不得你今晚看起来都不怎么担心我PK可能会输。提前给我画成这样，就算面具摘完了也看不清这人究竟长什么样。”

这个姿势，他说话间下巴开合的一点点动作，仿佛都在直接牵动着她指尖的神经共鸣。

收心收心，谢知之定了定神，单手取出卸妆湿巾抖开。

“最早设计时，只是想让闭眼时的眼皮颜色不要和各层面具相差太远。后面想着眼皮都画了，脸也一起好啦。”她略带点得意地解释，“这两个颜色乍一看只是金色和蓝色，实际也是我加了其他粉末调制过的……”

眼皮上传来她动作温和又仔细的轻沾，裴率心头一动，卸妆巾湿润绵柔的触感包裹着的凉意和下巴处传来的冰冷又令他迅速清醒克制起来。

今晚直播间的热闹浮躁残余，好像都在这一刻的恍然后彻底散去。

“直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声音蓦地干涩收紧，他说，“搭配后续的面具也不出戏……应该还有利用光线吧。”

她在答应了会帮他的事上，从来都很用心，裴率想。

以至于，他但凡试图深究分析一下对方的真实心意，很容易就会陷入“她究竟是对人还是对事”的自我怀疑里。

四周的空气似乎莫名冷滞了一点。

大概得怪客厅空调开得太低。

“……你猜，”谢知之忽然出题，打破浴室里骤然沉静下来的气氛，“人在思考的时候，眼珠会不会无意识地快速灵活转动，隔着眼皮也很明显？”

裴率：“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好奇问我，正在想什么？”

湿巾绵柔的触感开始顺着他高挺鼻梁缓缓滑向下。

“啊？哈哈哈……”她惊讶地笑起来，“你刚刚竟然真的有在思考吗？我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闲聊……”

言语瞎扯期间，目光在他唇上微妙地滞了滞，谢知之再度避开了这个部分。

义脸通常都是包括嘴唇部分塑造的，所以，今晚这张义脸还是未绘制的毛坯版时，她就拜托0807号开金手指处理了一下，确保不影响裴率戴上后的说话发声效果。

只是经过这晚直播的连续说话，眼下他的唇部状态也到了轻微干燥起皮的地步，看起来是有些触发强迫症的扎眼，让她想沾点清水上去好好润一润，让它赶紧恢复正常的自然状态，就像平时——

她并不记得平时是什么模样。

谢知之第一次意识到，以往好似从来没关注过裴率的唇形，脑海里记得的他，最清楚的外貌细节都集中在了眼睛上，其余就只是模糊的一个整体印象：好看。

“用户现在上手描摹记忆一下也不迟。”0807号怂恿道。

“真变态啊。”她感叹，“人类的脸上，最传情的当然是眉眼，可是触感最暧昧的、最该礼貌保持距离的，一定是嘴唇。所以小说和影视、漫画设计里，一旦把注意放到了这里……啧，你不懂。”

抛开快被0807号带歪的杂念，她最后仔细检查了一番，彩绘几乎已经全部卸掉。

唯一不太对劲的是，明明她全程手下都没怎么使力，可他脸上的温度却有所升高，到现在已经是隔着湿巾都明显的烫度，尽管肉眼看起来却并不泛红。

谢知之松开裴率：“好了。你自己再拿水洗一洗……”

手指撤离的瞬间，却见他刚好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谢知之罕见地心虚，飞快将眼神从恢复柔润状态的部位移开。

所幸，早就卸掉眼部彩绘，但迟迟没有睁眼的裴率，闻言也只是调转了方向着急到镜前检视卸妆效果。

他其实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走神。闭眼在她掌心的时候固然有些局促尴尬，分开的刹那大脑却已经开始试图回味留存刚刚的所有细节。

一阵短促的瓶瓶罐罐磕碰声后，谢知之又从最早拿出卸妆湿巾的地方变戏法一样掏出了男士专用洁面慕斯：“用这个，温水洗脸。”

0807号不客气地指出：“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努力地嘴里找话、手上找活，假装很忙。”

她不承认：“我哪有？卸妆，尤其还是人体彩绘的颜料，专用湿巾擦拭后再用洁面……这不是正常操作？”

“哦，我不是说用户你。”0807号道，“我是说你和宿主，你们两个……”

“那可能是直播PK上头导致的群体性狂热激动，还没恢复过来——”

“刚刚检测数据都在急剧波动。尤其是宿主的心率，飙得很高啊。你感受到了吗？”

谢知之看着俯身在盥洗台前的裴率，他刚糊了自己一脸白色泡沫，现在正鞠水在脸上乱抹清洗。

“没呢。正常社交距离，谁会听见别人的心跳声这么奇怪？”

哗哗的水龙头被关停了。

镜中。

在他令人猝不及防地抬头后，额前沾湿的碎发末梢往下淌着的水珠，很快就和脸上蜿蜒的水痕交错，兵分几路地描摹着眉骨、眼睫或鼻梁、嘴唇簌簌滑落——

好像湿漉漉的小狗。

裴率半睁半闭着眼随性地甩了甩头，水珠四处飞溅中，他却始终没能摸索到原本就挂在金属架上触手可及的洗脸巾。

直到它从天而降，兜头罩得他眼前一暗。

裴率顺手就着毛巾擦干脸，做足心理建设才拿开遮挡：“谢……人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知之已经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