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应该很容易想到这种家庭里,姐姐们的下场,吁——”
小图吹了吹她配合今日直播妆造现做的紫色美甲:“无非就是,读完义务教育阶段就工作嫁人换礼金啦,熬到弟弟娶媳妇就可以跟着摆恶婆婆款啦,长姐如母嘛,你们懂的,同时还要继续奶弟弟一家,等入土才自由安息……”
“你们怎么会问为什么这样?小弟耀祖可是老X家唯一男丁!这不是底层大家的共识吗?”
“所以我初中毕业就逃出了大山,进城务工。厂里工资虽然客观,但是太累了,最后……就到了镜头前。”
谢知之听着听着,笔就顿住了。
0807号:“这也太惨又太励志了!我原本以为宿主已经够苦,可是放到对方的经历面前,好像都不好意思提。”
“下意识比较苦难的轻重,好像也是个问题。”谢知之说,“苦难就是苦难。并不会因为世界上存在比你更痛苦难受的个体,你自己的感受就不值一提,给你带来痛苦的体验是客观存在的……或许因为人类的侥幸心理,‘比较’会让人心理上好受一些,但这也治标不治本吧?”
“何况,”她若有所思,“听小图姐说的话……应该,不只如此。”
“‘主播都逃离了,为什么来直播这么堕落,而不是好好去读书?这不是自甘堕落吗?’”小图念着最新评论,“噗嗤”一声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拜托,这位叫‘大家の堂哥’的,你有没有听说过‘何不食肉糜’的故事啊?”
“……有点不对。”谢知之叮嘱裴率,“看来,这场PK剩下的时长,小图姐自己一个人秀完全场。你就继续静观其变也挺好。”
裴率:“……”
谢知之转念一想,又改正道:“或者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附和应声就行。切忌自己发挥太过。”她有预感,小图姐在憋大招。
果然,小图的嘲讽还没完:“没有听说过的话,还可以让对面高中的青阳老弟给你解释一下?”
裴率闻言,立刻配合地拿出手机搜索,毫无感情地朗读了一遍某科上“何不食肉糜”的简短解释。
“Nice work,boy~”小图赞赏地冲镜头吹了声口哨。
这下,裴率也隐隐意识到了:“这不太对吧?”他和谢知之讨论,“听她说话的措辞和方式,好像和她刚刚才说完的生活经历不太符合……”
“很缜密敏锐啊,boy~”她鼓励地一拍他肩,微侧身时刚好看见裴率背后书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推理小说们,“书没白读。”
直播间安静不过三秒,小图自己又像是想到了笑话一样,拍手哈哈大笑起来。
裴率的手机屏幕再度一亮,小方又发来消息:“你别给这个女的提供流量。”
“她和公司的短期约明天就到期,马上就要卷铺盖滚蛋,是颗弃子了。”
“别沾染了晦气。”
裴率抬头看一眼自己直播间今晚才刚过万的人气,再一看对方的几十万……小方真敢梦,这是谁给谁提供流量啊?
“其实刚刚说的,确实不全是真的。”小图一擦因大笑溢出的几滴生理性眼泪,话锋一转,“真要是那种经历,我怎么可能现在还天天这么有精力地搁这镜头前,和直播间某些人对骂?”
她或许是想到了什么温暖回忆,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意识到这点,小图垂头掩饰性地整理她的裙装袖口,但还是没忍住开口:“有个朋友以前和我说过,觉得公司一开始发给颜值主播的超短裙装好好看,虽然第一次穿怪难为情的……而她在家从来没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新衣服。”
直播间里的“跑车”等的特效响应似地刷了起来。
“谢谢大姐大哥!”再抬头起来一看小图的抱拳,惨然一笑,“不过别误会,我可不是来卖惨赚同情礼物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不想干了,最后随便和大家聊聊心里话。”
在小图接下来讲述的最新版本经历里,她是才毕业一两年的大学生。读书期间没有太在意未来的规划,没有积累实习,平时考试只求及格,门门低分飞过。
于是……到了毕业的最后一年,小图保研无望,自认不是考研的料,校招也因没有拿得出的简历屡屡失意。尝试过考公考编,但她所读专业不是此类考试的热门,考“三不限”的岗位竞争过于激烈,小图考过一次就彻底死了走这条路的心。
她终于决定“脱下孔乙己的长衫”……小图说到这,还不忘习惯性自嘲了一句:“这样说可能也不太对。毕竟,我到现在也只知道‘茴’的一种写法。”
放弃考试后,小图立即投入了求职市场。在又一连串的失败后,她获得了一份来自医美机构的offer。招聘软件上,小图应聘的是美容院前台。她最初也抱着骑驴找马的心思,想着可以先有个工作干着,再慢慢找更合适的下家。
不幸的是,她却在第一关就马失前蹄。
店长和同事们每个人都说自己做过本机构的项目,他们看起来也确实每个人都保养得容光焕发。
“你身为从业人员,自己的脸就是职业的招牌啊!”
“现在大城市医美很普遍的,根本不是外界传闻的那么不靠谱!”
……
还在上岗培训期间,小图就在店长和同事的热情劝说下,做了祛除眼袋、割双眼皮和去黑眼圈的项目……
讲到这里,她停下来缓了缓,和直播间评论互动:“‘不是毕业即失业吗?哪里来的钱?’”
“难道你从小到大没有攒起来的零花钱、压岁钱,家里也不给支持吗?”小图反问道,“不过做这些项目,就算真是为工作的前期投入,也确实不好意思伸手再找家里要钱的。”
裴率看见谢知之忧虑地皱起了眉头。
“所以……是贷款。”
“问效果的,你们自己看啊!”
“我是明显被坑了的,贷款给机构做业绩了。也完全不建议大家做哈。我这才做了一两年,眼袋又出来了,这能隐隐看见吧?”
小图坦荡地凑近了镜头,开始伸手扒拉自己的眼皮和眼周。
裴率在她靠近镜头时下意识就要礼貌后退避让,避到中途却僵住——一旁的谢知之顺手撑着他肩借力,也挨近了电脑屏幕仔细观察。
他看见她好明显地神情一松。
小图又回到了正常距离。
她直播间的恶评卷土重来。
【牛的牛的,前台工资多少就敢贷款做脸】
【臭美的下场】
【蠢猪脑】
【一点也不意外,再次验证我对女主播的认识[抠鼻]】
“不这么牛现在怎么会在直播间遇到你们这些人?”颇为无奈地双手一摊,小图耸耸肩道:“很显然,医美机构这种招人又怂恿员工贷款做项目的套路本身就是问题。”
“你以为他们挣的是做项目的钱?”她说,“这种套路只在医美机构行业?要是你这么想——那就太缺乏社会经验,愚昧无知还洋洋得意了,bro!很符合我对兄弟们一贯的认识。”
前台一个月两千多的底薪,当然不足够小图在交完房租、还完分期到每月的贷款后好好生活。
于是,她很快就为了在薪资上更进一步,跨行到了看起来大有作为的直播行业。
“我最开始应聘的职业可不是出镜主播,”小图说,“而是人事运营。”
踩过医美机构前台坑的小图,并没有立刻吃一堑,长一智,依旧将新工作的内容想得和招聘信息一样简单——仅仅是招主播而已。
然而正式上班一两个月后,小图再度意识到了问题:招到一个主播,运营提成100元,但这需要招来的主播直到下个月计算工资时仍在职。而如果一整天没有招到一个主播,运营自己就要倒扣200元。
这份工作起初还算好做的,因为她入职时赶上了年后二三四月的招聘旺季。可从四月底起,哪怕小图主动在招聘软件上向求职者发起谈话,也很难邀到人来面试。
主管就在这时向她这一批进来的运营们抛下了新的橄榄枝。
五官端正的、有一技之长的,完全可以在淡季转行去做主播嘛。
否则,出于减少不必要开支、维护公司正常运营的考虑,领导就只能直接劝退他们,请大家识趣点自己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