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打算纳阿珂为妃,更不会让阿珂母凭子贵,他只是想等孩子落地,若是皇子,就放阿珂离开,这孩子记到皇后名下也好,记到贵妃名下也行,反正左右都是皇嗣。”娄山眉梢挑着,冷光从眼缝里漏,那根本不是笑。
“但皇后不等胎儿足月,先一步把阿珂活埋。”
她绝掉了外室子,又将欺君的刀柄永远塞进了自己手里。
娄山发出了声短促的“呵”:“天子更是哑巴吃黄连,他不可能公开追查阿珂的死因,把这块皇室的遮羞布撕给所有人看。”
若是平常,话到这里宋序是绝对不会再往下听了,这已经涉及了宫廷机密,私下妄议天子更是罪上加罪。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克己复礼的老师会突然与自己讲这些。
但宋序晃啊晃,只有最后一丝理智还漂在水面上,舌头被泡得发软发沉,一说话就大舌头,有些模糊不清:“既然陛下想要子嗣,为何不留和皇后或者贵妃的孩子?”
娄山伸出一只拳头:“皇后。”
又伸出另一只拳头:“贵妃。”
两拳相互用力,谁也不让谁,娄山说:“皇后的背后是柳家,贵妃的背后是一堆庸臣,不管谁诞下子嗣,都会影响后宫稳定进而影响朝纲。”
“你知道前朝的介邑帝就是被先帝宠妃抚养长大,他视宠妃如杀母仇人,为正沈氏之位分,对天子唯命是从。”
“先帝掌权多年,介邑帝一直到四十岁才着手政务,但能力不足,只做了短短两年帝位就归天,还落得个如此谥号。”
唉,这不就是早期的祁让吗,宋序摇了摇头。
幸好容昭皇后早就替儿子铺好了路,不然难说也是这么个下场。
柳未央将权力攥得极紧,自然不会替别人培养儿子,也不可能容忍陈倾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会做出残害阿珂的事倒是不奇怪。
但天子对此居然也能放任不管……
就算他暂且不敢动柳未央,可谋害皇嗣明明贵妃也参与了,司空宸有那么好脾气吗?
宋序用力眨眼,唰地合上,再唰地掀开,他抬手,用中指关节狠狠压住眉心,甩了甩脑袋,至少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柳家势大,陛下有自己的考量,但为何对贵妃也这般放纵,难不成真是真情所致?”
“真情?为君者哪有这东西。”娄山仰头轻笑,烛光覆了半面,他缓缓开口,“那年我还不满二十,仵作也不是正差,我的正业师父是纸扎匠,但早年学过些医技和验尸技巧,后来又传给了我。”
“沈祠那会儿还是县衙里的鞫狱官,带我参加了孤月关的第一支‘义军’。”
宋序:“是百州骑?”
“不错,你父亲当时也在,百州骑是当年天子拉起的的第一支起义队伍,人人都说这批骑兵骁勇善战、乃我大亓立国之根本,而他们根本不知道的是……”娄山表情突然落寞,“哪儿有什么起义军。”
“不过是司空宸和柳未央屠了三个不肯借粮的村子,把幸存者‘逼上梁山’。”
“陈倾若随军清点尸体,就算天子不记得这些,她也会替陛下好、好、记、着。”
娄山悠悠地望着宋序,似笑非笑道:“年轻时,他是枭雄,刀在自己手里,无所谓别人怎么说,看不顺眼就没了。”
现在天子时常会梦到介邑帝,介邑二字,乃有蔽而不通之意,司空宸生怕自己死后也被后人鞭尸下谥,冠上暴君的帽子。
他司空宸一生打天下、坐天下,为的不就是能在史书上留个身后名。
而现在……
娄山继续说:“而现在,那把写着声誉的刀却落到了陈贵妃的手里,正好架在陛下的脖子上,离命门不过半寸,天子焉能不惧她?”
昔日刀痕今犹在,只是换了位置。
造化弄人,娄山还是把旧错又重抄了一遍。
濒死前,未出现异样。
宋序:“既然已经错过一次,为何还要一错再错,你要是愿意回头,手里的解剖刀就仍然是判官笔。”
“跟我回去见陛下吧,老师。”
娄山看了眼已经彻底锁紧的箧笥,面露难色。
不用说,宋序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望着娄山,嘴角竟翘了一下,却又立刻僵住,笑意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此时此刻连愤怒都显得多余,只剩下深深的失望:“你想留阿珂的清白,所以不愿再提起当年的旧案,可为何又要把这些事说给我听?”
阿珂暴毙,史书只留了一句话:[久正十八年春,温珂,卒。]
亓国为她补封“敏乐公主”,按宗室规模给棺椁、祭坛、守冢户,死后三年,再追谥“慈惠”。
阿珂作为前朝遗党,入葬规模已经很高了,娄山不希望看到她的那段经历被记载到史书上,所以为了阿珂,他不得不再走一遍来时路。
宋序他垂下眼,默默跪下给娄山磕了个头,这是报答他多年的授学之恩。
师徒缘分已尽,以后便是桥归桥,路归路。
他走到门外,回头时,发现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