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高二开学了。
元宵节自是不放假的,齐主任说了,这学期进度赶,要结束高中阶段的所有课程,在期末考试前就得进入高三的一轮复习,没空再蹉跎。
开学是有开学考的,综合考虑之下,时间放在了高三百日誓师的后面几天。誓师,他们高二也要参与,说白了就是氛围组,加上给他们打个样儿,毕竟明年就轮到他们了。
那天阳光很好,到处是红色横幅,到处飘丝带,到处是鲜花。运动场人声鼎沸,滔滔不绝,高二的队伍人山人海地围在迎接高三的成功之门红毯两侧,个个脸上洋溢着好奇和期待的笑容,看着学长学姐从状元门里穿过。
大会总免不了繁复冗长的讲话,领导、教师代表、学生代表,然后是领誓……
周池月说:“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李韫仪点点头:“我也是。”
男生们倒是一派淡然,“难过什么?”
“说不出来,”周池月叹息道,“这届高三是我们省最后一年的老高考了,以后再也没有自主命题的卷子,而我们,是新高考用全国卷的开端,马上要被战战兢兢地推上前线去。新旧交替之间,最免不了的就是告别。”
或许不应该提早贷款伤感的,可是群像的结局好像往往都是以分开永不相见作为结尾。
就像刚才领誓的那位高三学姐,周池月虽然没跟她说过话,可经常能在校园里看见她以及她的名字,对方似乎也对她有所耳闻,每回遇见都会回以微笑给她。以后,很难再有机会了吧?果然,她最讨厌告别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伤春悲秋改变不了现状。
快到春天了,陆岑风在五楼的窗台上养了还未长开的绿萝,每天浇水、搬来搬去晒太阳。他似乎闲得要命,可有时候好像又忙得要死,比如周末给他发消息,总是要等上几十分钟、一两小时,才能收到附上忙碌理由的回复。
那天上完大课间回来,陆岑风被一脸严肃的齐思明叫走了,林嘉在去帮李韫仪去办公室搬语文的“写生”本,于是周池月就和徐天宇把绿萝搬到走廊上,他挠着头问:“风哥原来是这么诗情画意的人吗?养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不知道。”周池月也觉得奇怪,“可能把一株植物从小养到大挺有成就感吧。”
她回到座位上,从课桌里掏下节课的书时,却毫无预兆地掉出来什么东西出来。
捡起来看,才发现是一封信,封面上字迹工整清晰写着[周池月收]
周池月:“……?”
她又觉得不知所措,又觉得有点好笑。算起来,这是第二次收到这种东西了吧?
一道阴影落了下来。徐天宇指着那粉色的信、在她的脑袋上空发出熊叫:“我去?啊,又来!”
……
李韫仪把本子全交给林嘉在捧回去,她则是转道去找齐思明,借口是去拿学业水平测试的成绩单。
实际并不是,但也与之相关。
她是转学到南邑借读的,而户籍还在外省。根据相关政策规定,她在南邑这边取得会考成绩也可以在外省认证,但必须带好相关证明文件回到家乡亲自办理手续——去找齐思明就是为了这件事,她需要请假。
有关这件事,李韫仪还没有告诉伙伴们。
如果仅仅是这样,她不至于不说,但如果还要加上另一件事的话,那就很难开口了。
她悄悄叹了口气,刚要拐入齐思明所在的级部办公室,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这样的话,就不太方便了,她还是待会儿再来吧。
正欲转身,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也听见了——
“你家里已经打电话给我说过了,要请三个月的假是吧?”齐思明问。
李韫仪的步伐霎时顿住。若不是里面已经有了个站着的人,她差点以为齐主任是在跟她说话,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明明就是陆岑风。
陆哥,他也要请假?
“嗯。”
齐思明:“你自己想好要出国了吗?凭你的成绩,正常发挥的话,国内几乎所有好大学是任由挑选的,国外虽好,可毕竟时代不同了,国外的月亮不一定有国内的月亮圆。”
“我知道。”
李韫仪几乎是呆住了。出国?什么出国?陆哥出国?什么时候的事儿?没说啊。其他人知道吗?尤其是,周周知道吗?
一连串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而她都没有答案。没来得及往下想,他们的交谈还在继续,她自偷听了那些对话已经算是罪过了,所以立马调转回头,揣着心事儿匆匆往班里赶。
“本来高二有几个提前高考录取少年班的名额,如果你在附中继续下去,肯定有一个是你。”齐主任摇摇头,“有点可惜了,三个月不学高考的东西,不说忘光吧,但手感肯定是没有了的。”
陆岑风抬眼,瞧向看着很气但不知道在气什么的齐思明,等他平复了心情,才淡道:“不算可惜,我也没打算提前参加高考。”
齐思明:“……?”
“你小子,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他分析道,“既然都说了,国内大学任由我挑,那我何必在少年班委屈自己。”
这类似的话,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齐思明拧着眉看向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周池月啊,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她也这么说过。很狂,却又有那种超越年龄的平常心……以至于他都觉得自己被洗脑成功了。
“反正都决定好了,多说也无用,假条我给你开了,什么时候走?明天期初考试还考不考了?那个以后……”
齐思明问题一堆,问来问去没有重点,陆岑风打断他,说了自己最在意的事。
“我这算请假,不是退出。”他静静站着,沉道。
齐思明蹙了下眉:“嗯?”
陆岑风说:“所以零班还是五个人。”
“哦,对啊。”
陆岑风绷直的神经一松,点头:“那就行。”
齐思明眉毛高高弯起:“嗯???”
“不是你说的么,零班的存在至少需要有五个人。”
齐思明一瞧他这个表情,就知道自己在学生们眼中的形象有多么“恶人”了,他砸吧两下嘴,缓解尴尬似的干笑了两声:“你是怕你走了以后我拆散他们啊?”
陆岑风点到为止。
想不到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竟然这么有集体感?齐思明觉得自己该对他改观了。但与此同时,他摸摸下巴,忽然又咂摸出点什么,想了想,正色问:“陆岑风,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不想出国?”
他敛着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么多年看人的经验也不是白白浪费的,齐思明一打眼就知道,他眼神有一种隐晦的、并不明显的劲儿。他正欲再问清楚,面前站着的这个学生却不期而然地开口了。
“有人跟我说过,如果没有选择,就把她当成选择。”他说,“我现在做选择,是为了还有一线希望能把她当成选择。”
齐思明快被绕晕了,这是什么新时代表达的方式吗,怎么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太懂?他与年轻人之间,代沟已经这么大了?
“那我走了。”这话撂下,也没管主任是什么反应,臭小子径直出了办公室。
齐思明:“……”
陆岑风进班时,那几个人全围在周池月身边,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天宇念着什么,一字一句道:“冒昧写了这封信给你,打扰你了,但实在是有一些话真的想跟学姐说,如果可以的话,今天晚餐过后,我在操场等你……”
林嘉在挑着眉,弯着唇角笑道:“所以,这还是一个学弟?”
“周周你这个人格魅力已经传到下一届的耳朵里了吗?”徐天宇感叹道,“不过这次可比上次那个礼貌多了。”
李韫仪本来心里藏了好多事,但此时此刻也已经被眼前这个突发状况吸引了眼球,其他都暂时抛到脑后去了:“那不去的话,他是不是晚上会一直在那里等啊……”
周池月把信封仔细地折回去、收起来,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哎,行了,别看我笑话了。不然,我会以为你们想要代替我过去啊。”
徐天宇两腿一晃、一个转身地面裂开,林嘉在摸着鼻子望向别处,李韫仪脸颊微红。
周池月在一堆垂下去的目光里,看到陆岑风从走廊进来后,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刚想开口问齐主任叫他过去问什么话,他嘴唇就动了。
“可以。”陆岑风下巴微抬,面上竟可疑地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理所当然。
周池月:“可以?”
“不是要我代替你拒绝对方吗?”他根本没犹豫,“可以。”
空气刹那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周池月:“……”
林嘉在:“……”
李韫仪:“啊?”
徐天宇:“啊???”
……
开玩笑的话不能当真,结局当然是周池月自己去了。
因为不用去食堂抢饭,所以周池月到达目的地有点早,这会儿操场上没什么人,倒是二十米开外的篮球场有一些宁愿不吃饭也要打球的、修成仙了的男生们——比如陆岑风和徐天宇。
他们俩占据了最外侧的篮筐位置,跑、跳、投几个球,周池月不用特地凑着瞧,余光一瞄就能看见。
林嘉在和李韫仪一人拿了一瓶水,似乎是在给那俩大傻瓜加油。
夕阳真好啊,像一杯燃烧的火焰,处于短暂解放期的少年们喧嚣着,给校园增添了几分生机和活力。
“有心事啊?”
李韫仪正出着神,忽地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体贴的问询。
在这个班里,她觉得最放心最可以依靠的人,除了周池月之外,就是林嘉在了。徐天宇义气却也冲动,陆岑风靠谱却也冷淡,而林嘉在好似一直是温柔的、冷静的,但没有任何距离感。也许,可以和他说说?
“是有一件。”李韫仪慢吞吞地开口,在林嘉在认真倾听的神情下继续说了下去,“你也知道,我是外省过来借读的,所以,会考成绩,我可能得……”
林嘉在的履历更丰富些,也在大学里有过一些了解,因此经过提醒后,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是想说,你得回到原来的地方办相关的手续?”
“嗯。”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林嘉在笑着安抚,“应该不止这样吧?”
呀,被识破了。李韫仪不自知地抠着手指,接着道:“因为这个事,我也才发现,我……不能在南邑高考。”
相关政策规定了,如果要在南邑高考,那么她必须在附中念满三年书,但她是中途转过来的,所以不符合要求,而正因这样,她必须在高考前回到原籍地。可两个地方用的并不是同一种卷子,南邑是新高考全国一卷,她的家乡用的是甲卷。
考卷不一样,题型不一样,考试模式不一样,她必须提前回到原来的学校适应一段时间。也许,很快就得离开零班了。
说到底,被舅舅舅妈接过来,除了亲情之外,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抚养她可以合理获得她爸爸妈妈给她留的那笔钱吧?
李韫仪不在乎这个,可是,可是……叫她如何舍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师长、朋友、真挚的情感,那些都不能当作完全没有发生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周池月坦白,明明其实是想第一个告诉她的,可好几次了,话到嘴边,怎么都出不了口。她想,大概是因为——周池月对她来说,是特殊的朋友。是,最特殊的,朋友。
林嘉在静静地听她讲完,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还有,林哥,”她犹豫着说,“你知道陆哥……陆哥他……”
“他怎么了?”林嘉在的语气太沉稳了,仿佛发生的一切他都晓得,从他口里问出来的话,像是鼓励她说下去。
李韫仪试探着:“他好像是要出国了,对吧?”
……
球场上,徐天宇快被陆岑风虐惨了。
“那学弟怎么还不来啊?”他摆着手说不打了不打了,一骨碌就在篮筐底下坐下了,不停地扭头回望着操场中周池月所站立的位置,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不会是恶作剧吧?那我可要把这小子找出来揍一顿。”
陆岑风捏着球,几滴汗从他额角滴下来,带起了他声音里的一丝涟漪:“怎么,你很希望他出现?”
徐天宇被噎了一下,转而反击道:“没有倒是没有,毕竟我没风哥你那么有信心,你说万一周周见色起意,直接答应人家了呢?”
陆岑风没好气将球往他那里扔,准头挺足,一把扔进他怀里,徐天宇做出受了内伤的表情。
恰在此时,操场上一道人影正向周池月狂奔而去。
定睛一看,徐天宇“啊”了一声,正在交流中的林嘉在和李韫仪也暂停了,都很意外。
这边周池月瞧着自己面前站着一位个子比她矮了半个头、身材纤细、头发剪得很短、看着很乖巧的……女生,也微微惊讶。
“学姐你好,”女孩微微喘着气,脸颊还有点红扑扑的,很是羞涩地说,“真的很抱歉,约了你居然自己还迟到了。那个,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伸手递过来,是一串绣着“金榜提名”的手工钥匙扣,“周池月学姐,真的真的特别崇拜你,希望你往后能继续加油!对了,我来自高一零班!”
说实话,周池月被惊了一跳又一跳,但她最后的关注点落在了这个“高一零班”上。
高一,也有零班了吗?
据学妹所说,因为高二零班这个物化政班上学期期末考的成绩太亮眼,加上经过了半年的高考政策研读,教育行业都对选科有了新的认识。经校领导研究决定,这届高一现在就立即直接分班、不需要等到高二,并且增设物化政班,加到两个班,其中成绩更好的那个班,就延续了周池月他们开创的名称,零班。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果真他们这第一届就是用来实验的小白鼠啊,周池月感叹。
但小白鼠们似乎也拥有自己的成就感,至少她是很开心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那个,那我就先告辞了,”女生的脸颊憋得越来越红,也许烫得可以蒸馒头,“学姐,祝零班长长久久,祝你越来越好!”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了。
周池月哭笑不得,再一转头,瞧见篮球场那四个眼观鼻、鼻观口,她往那边招了招手,示意过来。到操场,来都来了,不如散个步再回去晚自习吧?
徐天宇得到召唤,刚要挪步追着已经迈步过去的陆岑风,背后李韫仪就叫他名字:“能不能教我打个球?”
他回头,见林、李二人都在原地没动,有点疑惑地挠挠头:“好啊!”
陆岑风跟在周池月身边,鞋底下塑胶跑道的白色分割线在黄昏的光晕之下格外清晰,走了小半圈,他终于没忍住问:“刚才她跟你说什么?”
周池月顿了一瞬,随即笑得有点直不起腰。
“陆岑风,没想到你也爱八卦?”
“周池月,你真的很招人喜欢。”他侧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地说。
明明是陈述句,明明陈述的也是事实,明明应该听着是很悦耳的话,怎么听到耳朵里咬牙切齿的,这么别扭呢?
“比起被男生喜欢,我觉得被女生喜欢,我会更开心。”她嘿嘿笑,“这说明,我真的很好很好啊。”
是这样么。
“那你不想要被男生喜欢吗?”
陆岑风陡然问出这个问题,周池月的笑有点僵。啊?怎么延伸到这里的?她怔了怔,随后摇了摇头,“也不是,只不过现在不适合考虑这种事。刚才那个学妹,是因为得知我N顾茅庐争取选科、开创零班,有点儿见偶像的心理吧,被人这样惦念着,感觉很好,所以我也得继续加油——哎,散完这圈,就回去做题!”
运动场一圈四百米,走这儿来,得有三百米了,还有一百米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