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鸢与王修士会是一伙的吗?若说无相派那桩无头尸案与萧鸢有关,那春兰路上发生的事,恐怕也逃不脱她的影子。
可……这是为什么?
白日里听尚知予与萧鸢对话,萧鸢不过是无相派一名弟子,为何竟用如此残忍手段杀害同门?而无相派为何不闻不问,甚至任由她一人独大、只手遮天?
再说,她来盛京春兰路押镖本属偶然,陈氏夫妇的死,难道也与她有关?她又是如何掌握行踪的?还有桂然……她生前曾在陈府为婢,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舞七只觉得脑海中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层层迷雾如实质般笼罩在眼前,让她喘不过气。
好了,这下她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侧身躺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地铺的尚知予身上。夜色中,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窗隙间漏进的风,时不时拂过他的身影。
“他不冷吗?”舞七不自觉地想。
这念头一起,竟像着了魔一般挥之不去。她神思恍惚间,已鬼使神差地撑起身,轻手轻脚地,朝他挪了过去。
她缓缓停在尚知予身侧,俯身凑近。在距离他的面庞仅有一掌之遥时,动作戛然而止。
失去了月光与烛火的映照,尚知予的眉宇显得格外沉静。那双平日里流转生辉的桃花眼此刻紧闭,在夜色笼罩下,他不过是个轮廓清俊的寻常男子。
这般年纪,竟已是长青派掌门?
未容她多想,尚知予紧闭的眼睫忽然微颤,缓缓睁开。睡意朦胧的怔忪只持续了一瞬,他便恢复了清明,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两人过分贴近的姿势。“你在做什么?”语气里透着凉意。
舞七顿时窘迫难当,未经思忖的托辞脱口而出:“方才好像有只飞虫落在你脸上,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
“哦。”尚知予似是了然地点头,“那飞虫呢?哪去了?”
“你醒来时该是被惊走了吧,没事了没事了。”她干笑几声,急忙想要退开。
不料尚知予突然扣住她的手腕。月色下,他眉目间的寒意更重:“是么?可我好像看见那只飞虫了。”
“那……它在哪儿?”舞七挣不脱他的钳制,只得顺着话问。
“似乎停在你身上。”他的语气辨不出情绪,“你闭上眼睛,我来捉。”
“啊?这……”舞七悔得几乎要咬到舌头,却也只能依言闭眼。
尚知予凝视着她泛红的脸颊和略显慌乱的神情,内心却异样平静。
实则他仍心有余悸。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自己,那感觉令他毛骨悚然。仿佛被蛰伏的猛虎盯上的猎物,对方势在必得,不屑一顾,却又病态地欣赏着猎物的垂死挣扎。
尽管不愿承认,他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沦为某种存在的猎物。
啊……或许那并非「某人」,甚至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人」。
是错觉么?
还是……与五毒有关?
看来必须尽快返回长青派了。这份蛰伏在心底的不安,正如暗潮般与日俱增。
“好了,睁眼吧。”
就在舞七心头七上八下时,尚知予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依言睁眼,故作镇定地问:“你找到那只虫子了么?”
“找到了。”尚知予略作停顿,语带深意,“就在你身上。只是此刻,还取不出来。”
这话没头没尾,舞七正暗自困惑,却见尚知予已蹲下身去,正凝神查看着密道入口。她忙凑上前去。
“可有什么发现?”
月光幽幽洒落,照亮了密道口一处血色的月形凹痕。那形状……
舞七不自觉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颈。
尚知予默然起身。
舞七环视四周,低声道:“这密道……要如何打开?”
“或许……”尚知予声音沉静,“已经打不开了。”
“为何?”
“我们之前不是推测,这密道通往王修士藏身的那口鼎么?”
“正是。”
“而王修士藏身的密道,早已被我们毁去。”他顿了顿,“这两处出口本属同源;即便不是,方才萧鸢去而复返,恐怕也正是为了彻底毁掉这里。”
“等于是线索又断了?”
“……”尚知予沉默片刻,似在权衡,终是开口,“无相派弟子的连环无头尸案。数处案发现场,尸体颈部切口平滑,似是被极锋利且蕴含奇特劲力的武器或掌法瞬间切断,且现场几乎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仿佛受害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击毙命。凶手可能是受害者熟悉的人,也就是说无相派内部作案。”
“对。”舞七点头。
“接着是桂然之死。女弟子桂然的尸体,其肩胛筋肉全碎,掌法阴柔诡异,能震碎筋骨却不易扩散,特征极似「无相掌法」,但无相掌法乃无相派绝学,为何会用来杀一个长青派弟子?而且桂然尸体只有肩部一掌,头颅并未丢失,这与无相派无头案件模式不同,但也极有可能是无相派弟子所为。”
“将这两个案子关联在一起有两个人,一个是萧鸢,另一个是晚凝,这两人一个与无头尸案有关联,另一个是受害者。”
“这是山上的两起案子,而山下春兰路就更诡异了,死去的前七位月主和王修士明显有关联,但这里奇怪的是陈氏夫妇为什么会被杀,陈氏夫妇的死似乎与月主之痕没什么关系,但是也巧妙的无头。唯一能与前面的案子有关系的就是桂然曾在陈府作婢,好像前前后后所有的案子都或多或少跟萧鸢有关系。”
“萧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会这么做吗?”
“她啊……”尚知予眸光微漾,似望见了岁月深处的浮光掠影,“虽说相识得早,可我从未真正读懂过她。”
若要描摹萧鸢,那便是无相派最精粹的写照——沉默如古井寒潭,冷冽似深冬霜雪,将所有心神都献予了武道。
记忆最深的,是师父曾领着那个冰雪雕成的小姑娘到他跟前,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知予,这是你萧师妹。你小时候不是总说,要保护好这个妹妹吗?如若为师为你俩定下娃娃亲,你可愿意?”
尚知予闻言一怔,心中掠过一丝茫然,他儿时何曾说过要保护她?为何丁点印象也无?他旋即浅笑,言辞温润却疏离:“师父说笑了。童言稚语如何当得真?何况缘分如水,强求反易干涸,何不顺其自然?”他目光掠过那双过早凝霜的眸子,心中清明。
“确实不妥。”年幼的萧鸢抬眸,声线平直无波,“我无意于此。”
她身侧不知何时已静立一道挺拔身影——无相派长老萧怀义,眉眼沉静如渊。他并未多言,只将手轻按在女儿肩头,无声却已昭示一切。
师父抚掌朗笑,从容地将此事揭过:“也是,是师父心急了。你们年纪尚小,来日方长。”
“尚知予?”舞七的询问将他从往事中唤醒,“你怎么忽然出神了?”
他收回遥望的目光,眼底泛起一丝欣赏与惋惜交织的涟漪。
“萧鸢确实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性子清冷孤高,如雪岭寒梅,几乎不屑倚仗暗器之巧。她出剑时光华夺目,已是无人能及。”他语气平和,最后才似不经意地补充道,“何况,她本是萧怀义长老的独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