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兮将尘封千余年的旧事,一一诉与阿伽稷听,话音起落,泪水再一次无声漫出,糊湿了满脸。
她牵强扯了扯唇,“我还真就信了他,乖乖入了九幽寒潭。可结果呢?重见天日后,我依旧没有等来公道,我等来的只是天族一次又一次的暗杀,等来的只有一波又一波的苦难。”
“即使这样,天道居然还不满足,千年冰封,十年天罚,竟都是要在无知无觉间消弭我的恨。”
“而我自己呢?我竟然……竟然还为了回归灵族答应了同天帝的交易,救醒了景渊。”她苦涩地笑,胸腔颤抖,“真是笑话……”
阿伽稷把她紧搂在怀里,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她脸上的泪,但泪水源源不断,怎么也拭不干。
洛兮将脸埋在他衣襟处,哽咽地道:“桑烬说得不错,天道一直在助纣为虐,它既如此不公,那我便疯个彻底,倾覆了三界又如何呢?”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破碎,“可我转念又想,若不是为了保护我,族人怎么会惨遭天族迫害屠戮?没有我,天族也不会急着盗取灵犀玉,我才是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资格拉着天下苍生陪葬……”
“阿兮……”阿伽稷低头贴着她的发顶,心疼地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天族贪婪无度,为了稳固权位,早已是无所不用其极。就算没有你,没有桑烬神力,他们依旧会寻别的由头,去铲除一切不臣服他们的族类。”
“我相信你的族人是爱你的,否则他们不会在生死关头选择用生命将你护在身后。”
“酿成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是天族,不是你。幽冥河畔的族人有灵,定也不愿看到你如此苛责自己。”
“阿兮,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洛兮紧抓着阿伽稷的袖口,积压千年的委屈瞬间决堤,一双眼哭得红肿无比。
阿伽稷没有像在九幽山那般,轻声说“不哭”二字。他只是静静拥着她,掌心轻柔拍着她的脊背,除此之外,他未再做什么。
他知道她已憋了太久,此刻的她不需要坚强,也不需要隐忍,只需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释放心中所有苦楚与压抑。
哭够了,她自会冷静下来,理智地思考身上发生的所有事。
她被怨恨吞噬了神智,将身体让给了桑烬,可桑烬泄愤的方式远远超出了她所承受的范围,她可以和仇人玉石俱焚,但她无法抛弃世间还善待她的人。
是啊,这世上还有在意她和她在意的人。
玉眠的一刀加之景煦的一掌伤了她的心,但她冷静过后,也清楚那并非他们本意,是幻梦勾起了入梦者的心魔。
当年幽冥之战,她受三界唾骂,只有景煦肯站出来为她说话。她被关在九幽寒潭,族人对她尚且避之不及,唯有景煦常常去九幽寒潭看她。即使他们隔着厚重的冰面,看不见彼此,但她总能在潭底深处听到景煦絮絮叨叨的声音。
人人都道景煦性情孤冷,但在那暗无天日的一千多年里,她有感受到好友的炽热之心。
所以景煦是她第一个全无保留相信的拥有天族血脉之人。
他那样好,待人赤诚,她怎么会因为那一掌全盘否定他的情义呢?即便她被剥夺记忆,是他默许,洛兮也不愿去怪他。
至于玉眠,她的父母确实是因她而死,易地而处,她也会心生怨怼,幻梦蛊惑下,一时失手也情有可原。
洛兮不愿亲者痛,仇者快。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还有……
“我还没有等到父王母后归来,还没来得及对他们说我好想他们,我还没有成功复活大哥,还没有为我自己昭雪,我还有好多好多未完成的事,还有你……”她从阿伽稷胸口抬起头,抬手抚摸着他的脸,“我还有好多话没同你说呢,我舍不得……”
听着她的话,阿伽稷的眼角滚出一滴泪,砸在枕上,他握着她的手,笑了:“所以说,我们阿兮最厉害了,即使是面对桑烬上古神那般的人物,也还是能够守住本心,挣脱桎梏,化险为夷。”
洛兮鼻头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泪眼之中漾着一抹轻松的笑。
“心魔是这世间最难战胜的敌人,而你……”阿伽稷定定看着她,认真说道:“已经战胜她了。”
而后他告诉洛兮,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快摆脱神族大军,不止是因为魔军相助,更是得益于两军对峙之时,景煦带着她的一众亲友站在了她的面前。
景煦元神重回身体,金乌神鸟的啼鸣响彻寰宇,他以金乌鸟族的命数威胁神族退兵。
闻言,洛兮惊愕不已。
阿伽稷告诉她,她没有看错人。
说完,他又问:“如今他们来了魔域,要去见见他们吗?”
洛兮点了点头。
望忧谷。
自景煦一行人走后,玉眠便一直守在谷口,她来回踱步,满心焦灼。直到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她立即快步迎了上去,“找到主人了吗?她怎么样了!”
景煦垂眸看着她,一脸凝重地道:“暂无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