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伽稷未置一词，只再次迈开步子，身影渐渐消失在墨色之中。

其实景煦心底尚有诸多疑窦要问阿伽稷，比如身为魔族的他为何会成为凡人，他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又为何不早点来找洛兮。

再比如仇断山一战是否是他为了洛兮故意为之，种种疑问盘旋于心，如乱麻缠结，他身为神族神君，合该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最终他只是默然伫立，任阿伽稷离去。

魔族又如何？或许无论是于洛兮甚至于他自己而言，魔族都远比高高在上、凉薄虚伪的天族更值得信任。

他相信洛兮，同样也相信她的心上人。

然而景煦与阿伽稷会面的这一幕，恰被藏在暗处的陌昀尽收眼底。

景煦来毓清境的事，莫弃早早知会了他，陌昀大概猜到洛兮择定了夫君人选，而这个人正是景煦。

在九重天时，她口口声声说不会选景煦，却只是打发他的借口。

可笑他爱了她这么多年，竟换不来她半点垂怜，她宁可选一不爱之人，也不选他。

不甘与妒火在心口翻涌不休，他想来毓清境做最后的争取，若洛兮还不肯回心转意，他只能在那婚书上动手脚了，只要那一纸婚书上面写下了他和洛兮的名字，他想要的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哪怕洛兮会怪他怨他，他也有把握哄好她。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阿伽稷也来到了毓清境。

也就是说，在仇断山的时候他们就见面了，洛兮又一次骗了他。

他们又在谋划什么呢？同景煦假意成亲？再让洛兮同阿伽稷双宿双飞吗？

强烈的危机感如潮水般吞没了陌昀，他紧咬牙关，脸色阴翳，一个极端的念头自此刻悄然萌芽。

此时洛兮的寝殿内，玉眠已执笔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婚书纸上，精血滴入，婚书骤然闪出耀眼的金光，灼灼光华冲破殿内柔和烛光。看着这一幕，洛兮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也就是在这一刻，胸口又隐隐有些发闷。

“主人，我还需要做什么？”玉眠指尖摩挲着婚书上她和景煦挨在一起的名字，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洛兮强压下胸腔的不适与心悸，缓声道：“不用了，你把婚书拿给景煦吧。”

“好！”玉眠收好婚书，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洛兮的寝殿。

殿门合上，周遭瞬间归于死寂。

洛兮孤坐在床榻上，指尖微凉，心神纷乱。

自阿伽稷住进来的这段时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今日又是为何……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涌上眼眶，她突然间很想哭。

本来她是打算在玉眠走后去找阿伽稷的，但这个时候，她只想快些把心里的情绪理清，也无暇顾及阿伽稷了。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打破了殿内才有的寂静。

洛兮循声望去，就见阿伽稷大步流星朝她走过来，洛兮下意识起身，下一刻，她被阿伽稷紧紧拥在了怀里。

“你怎么了？”洛兮感觉他的情绪也不大对劲，一时间也忘记了推开，或许也不是忘记，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她几乎习惯了他的亲近。

阿伽稷没吭声，但洛兮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环抱她的双臂也收得愈来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似的，洛兮被他箍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抵上他的腰，准备将他推出去些许，不想还不等她用力，颈肩便触到一片湿痕。

洛兮僵住。

他竟然在哭……

她又低声重复问他，可他还是不肯说，只是反复在她耳畔低语着：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

洛兮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可也不知怎的，那些破碎的字音落入耳中的那一刻，她鼻头忽然一酸，积攒在眼底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

阿伽稷在哽咽，她也开始跟着抽泣，可她不明缘由。

察觉到怀中之人哭了，阿伽稷心头一紧，忙松开她，双手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用指腹擦拭着她脸上的泪，可他刚擦干，眼眶又有新的泪水流下重新打湿了脸庞。

阿伽稷的手心全是她的泪，他越擦越慌，最后只好用袖口去擦，红着眼睛轻声细语地哄着她：“不哭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洛兮不语，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泛红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簌簌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过去一百多年里，她也私下流过泪，可不过是几滴而已，但今夜的泪水竟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紧抓着他腰间的衣袍，像是抓住了浮木，不肯松手，抽噎着道：“我不知道……只是……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