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哑声开口:“方才那个男人,是罗酆殿殿主陌昀?”
看似是句问话,阿伽稷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弑他剑点头道:“是。”
当年谷允带他一半剑灵托生时,他见过陌昀。
这一百八十年来,陌昀也曾数次踏进魔域,次次打听魔帝是否醒来,除此之外便是旁敲侧击问谷允有关阿伽稷的情况。
八十年前,彼仓阑将阿伽稷心头血喂给鸠夜后,鸠夜的身体便日渐好转,在三年后彻底醒来,只是阿伽稷并未对外声张,只谷允一人知晓。
谷允是鸠夜的心腹,素来以鸠夜为重,皇子们的争斗他从不站队。当年为了救魔帝,他可以顺从彼仓阑算计阿伽稷,现在魔帝已醒,且魔帝属意阿伽稷为储君,谷允也可以对阿伽稷对彼仓阑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谷允口中,阿伽稷得知陌昀在凡间曾对他动过杀心。
因着这事,阿伽稷难免对陌昀心存芥蒂,是以鸠夜已醒的事,并未如实相告。倒不是想毁约,毕竟魔族当年承诺陌昀时,是在魔祖娘娘灵位面前立了誓的,他魔族一向言而有信,做不来那过河拆桥的事。
只是陌昀要魔族承诺的那事到底非同小可,阿伽稷最初想的是等这双眼睛完全看清了,再同魔族长老们商议如何履约。
而今,他不能再等了。
阿伽稷抬眼,敛去眼底的悲戚,道:“回去后让谷允给他传信,就说父王醒了。”
弑他剑怔了怔,问道:“殿下决定攻打天族了?”
另一边,陌昀把洛兮安置到她寝殿的拔步床上,贴心地为她盖好被子,随后便坐在榻沿含笑凝视着她的睡颜。
当年,在消除洛兮记忆的过程中,洛阳并未让洛兮全然忘记风无遇,直到现在洛兮也知道自己曾和一个叫风无遇的凡人拜过堂,做过夫妻。
她记得他们的初遇,记得她对他的步步为营,甚至记得在乾坤幻境里,他不离不弃相伴了她十年。
洛阳心里清楚,风无遇这个人贯穿了她在凡间的整个旅程,如果将这人从洛兮的记忆里全部剔除,那她势必会察觉到记忆的某处是空缺的。
察觉到的那一刻,她定然会去寻找这段丢失的记忆,那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所以洛兮忘记的并非是风无遇这个人,她忘记的是他们初见时的悸动,朝夕相处间悄然而生的动容,还有那十年相伴中藏在岁月深处、两颗心的靠近与依赖。
她忘记了风无遇能够叩开她心房的每一处细节,也忘记了自己对这段感情所做的所有努力。
她记得风无遇是她的凡人夫君,但也仅此而已,在她的记忆里,她就是因为双阴咒对他心生愧疚,而“不得已”以身相许。
是以哪怕知道风无遇死了,洛兮心里也没有过多波动,她的恩情与愧疚已经偿还,她与风无遇之间尘缘已尽,便该就此两清。
陌昀不知阿伽稷会否因双阴咒而死,若他死了,皆大欢喜,若他不死,洛兮这般,也能断了阿伽稷所有的妄想。
至于陌昀,他趁此机会抹去了洛兮关于二人凡间重逢之后的记忆。
只要她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不愉快,他们便能重新开始了,而他,定然会好好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走进她的心里。
他要赢过风无遇,赢过景煦,他要做她生命中最难忘的男人。
只是要走进她的心里,真的是很难啊。
当年洛兮在罗酆殿睡了三十年,幽冥王一度以为是进识海时出现了什么纰漏,致使洛兮元神受损陷入昏迷,吓得手足无措。
为了唤醒洛兮,他想尽了办法。
后来,洛兮醒了,醒后的第一眼她见到的就是陌昀。
陌昀永远不会忘记那时洛兮眼里的防备,她身子向后瑟缩,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指尖凝聚灵力准备随时与他大打出手。
手腕处的血珠告诉洛兮,眼前的陌生男子是天族人,而她能重伤至此不正是因为天族人么?
她当然要防备他。
陌昀试探着朝她靠近,语气温柔:“你受伤了,切莫……”
话未说完,就被洛兮冷声打断,她眸色冷冽:“你是谁?”
“我叫陌昀,是罗酆殿殿主。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景川。”
这一次,陌昀并未隐瞒他的身份。
洛兮愣住,“景川?”
她当然记得他,他是天帝的儿子,是天族人。
可陌昀的坦诚并未打消她的怀疑。
她被天族围攻,晕倒后一无所知,醒后却看到了他。
掌心化出薄刃抵在他的喉结,鲜血滚落,染在她的冰刃上,她视若无睹,继续逼问:“你要做什么?”
莫弃看到这一幕,快步走过来,急声劝道:“洛兮公主,殿主为了救你,亲赴九幽炼狱费劲千辛万苦取来了神芝草,差点丢了性命,你怎能忍心伤他呢?”
闻言,洛兮手上的冰刃退了半寸,视线下移,果真在那墨袍上瞧见了一身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