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当初与天尽头尊者交易的代价。
银货两讫,理应如此。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双眼睛彻底瞎掉之前,他能否还能再见洛兮一面。
一面就好……
卫严心下一颤,忙道:“属下去找大夫!”
“不必了。”风无遇淡声叫住他,平静地道:“让礼部着手准备登基大典吧,要快。”
卫严有片刻的迟疑,他知晓风无遇从不想做皇帝的,怎会在一夜之间突然改变了主意呢?
换做以前,以他的好奇心,他定是要问上一嘴的,但是眼下望着风无遇那双空洞的眼眸,卫严心中也不是滋味,什么好奇心都没有了,只想为殿下达成一切心愿。
卫严应了一声:“是!”
旋即离开。
登基大典筹备得仓促至极,不选吉日,不重规格,一切从简,只是草草祭拜天地,受领国玺便算礼成。
是日腊月三十,除夕。
同一日,风无遇定宗亲子弟风如璋为储君,引全城哗然。世人不解,这位新君虽说来位不正,但正值英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宝座,怎会早早定下了储君人选?
也是在这一日,风无绝杀母罪行昭告天下,他被压着游街示众,遭万人唾骂,声名狼藉。风无遇并未下令斩杀,只是任他赤脚行于冰天雪地中,饱受饥寒交迫之苦,最终曝尸荒野。
于皇家而言,这一日风云翻涌,大事迭起。可在寻常百姓人家眼里,无外敌战乱,天家的事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消遣。
谁是王,谁是寇,都扰乱不了他们的生活。
这一日,于他们而言,只是除夕。
夜幕降临,以往的除夕夜,宫廷总会举办盛大的团圆宴,歌舞升平。可今年的除夕,整座皇宫冷清无比,那位刚刚即位的新君不在皇宫之中,而是孤身一人漫步在京城的长街上。
除夕朱雀大街更加热闹非凡,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烟火铺满了京城上空,将漆黑的熬夜映照得璀璨透亮,恍如白昼。
即便寒风凛凛,大雪不停,也丝毫不影响百姓的好心情,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脸。
风无遇置身在片欢乐之中,却感受不到温暖之景,灯火阑珊处,他望不见周身繁华,只能看到簌簌而落的雪花,只感受到周遭的一片孤寒。
他抬起手,雪花一点点掉落在他的掌心上,许是他的手被冻僵了,雪花竟迟迟没有化开。
他忽然想到了两月之前,在益州城的初雪。
那日,洛兮靠在他的肩头,同他说:“我是冰雪之灵,你只需双手合十对着雪花默念我的名字三次,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帮你达成任何愿望。”
他想试试了。
于是他真的合起手掌,默念洛兮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可眼前掠过的只有一个个陌生的人影与面孔。
不是她,都不是她……
他颓败地垂下手,失魂落魄地继续往前走。
“阿遇!”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风无遇猛地回身,只见洛兮笑语嫣然地站在他面前,双臂环胸,扬起下巴看着他:“唤我出来,想许什么愿望啊?”
风无遇眸光闪烁着,不可置信朝她走了一步,她依旧在冲着他笑,同一起看初雪的那日一样,笑靥如画。
“阿兮……是你吗?”风无遇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就连指尖都在发颤。
洛兮娇俏撇嘴道:“不是我,还能是谁啊?你到底想许什么愿啊!”
看着她,风无遇也笑了,抬起手轻轻去抚摸她的脸,泪水不自觉从眼眶中流出,哽咽着道:“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洛兮没动,任由他抚摸着脸。
也不知是不是在风雪里站久了的缘故,风无遇根本无法感受到她的温度,他又朝她走了半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另一只手也抚摸上去。
他有太多的话想同她说,想问她伤恢复得怎么样了,想同她说自己很想她。
可刚一开口,他就看到眼前的洛兮全身泛起细碎的金光,像是灯火映照下的雪花一般,点点散开。
他慌了,伸手朝她抓去,却扑了个空。
“阿兮……”
他茫然逡视着前方,再捕捉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入目的只有苍茫的一片白。
再到后来,他连这片白也看不到了,他的瞳孔感受不到任何光影,只有漆黑一片。
风无遇知道,他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