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弈没说话。

“算了，不想回就别回了，”她说，“你跟你爸简直一个样。”

说完，语音立即挂断了。

邱弈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坐了一会儿，才缓缓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重新躺下来，抱着被子蜷成一团，想用睡眠忘掉这段通话。

一开始睡不着，蜷得久了，竟也慢慢有了睡意。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到了很久不曾梦到的邱仲明。

确切地说，这不能算是一个梦，而是一段回忆。

邱仲明那时候还活着，还在用赌博和赌博惹出的债务不断打扰家庭的安宁。

邱弈那时候去了另一个城市读大学，暂离了这些纷扰，可假期一回来，又要面对一地鸡毛。

也许是离得远了，他越发不明白这样的家庭为什么还要继续维持下去，老妈有满腔的抱怨和委屈，邱仲明也一副再也受不了这段婚姻的样子，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离婚呢？

邱弈劝过老妈，可她总是犹豫不决，没有付诸行动，所以邱弈决定去劝邱仲明。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狠狠心把这段病态的关系斩断了，那么一切都会逐渐明朗起来。

那天他特意坐在客厅等邱仲明回家，等到了半夜才听到开门的声音，打牌打到深夜的邱仲明终于回来了。

看到客厅里灯还亮着，邱仲明疑惑地探头看了一眼。

邱弈站起来，喊了一声“爸”。

可能是他太久没有喊过这个称呼，邱仲明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邱弈告诉他自己有话跟他说，于是邱仲明有些不自在地跟着走到客厅坐下来。

他们之间向来很少有交流，在闻箫远离开之后就更少了，邱弈几乎不跟他说话，像这样正儿八经地坐下来说事，两个人都觉得别扭。

邱弈是做了一些心理准备的，他想要体面地解决这件事，所以用心平气和的态度跟邱仲明说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没想到邱仲明一听脸色就阴了下来，咬着牙回绝：“我不离。”

邱弈错愕地愣住了，他一直以为邱仲明巴不得离婚。

明明对老妈各种不满意，恨不得一刻也不着家，他怎么会不想离？

邱弈忍不住问：“为什么？”

“老子好的时候她不说离，老子现在落魄了，她想跑？”邱仲明说，“我不离，我他妈拖也要拖死她。”

邱仲明完全不避讳自己的听众是谁，几乎是带着切齿的恨意说这些话的。

一瞬间邱弈看到了许多不曾注意到的细节，邱仲明的牙齿泛着黑，那是长期大量吸烟熏的，邱仲明睁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经常不分昼夜地赌博熬的，还有他松弛的皮肤，突出的颧骨……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失去了那副年轻英俊的皮相，变得面目可憎了。

变得不那么像人了，邱弈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邱弈没接话，点点头，站起来准备回房间，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儿子，”邱仲明突然叫住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了他几眼，笑了起来，“你真当她是什么好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