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头顶突然传来女人娇媚的声音,吓得冉季浑身一软,又坐回了地上。
那声音回荡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冉季,他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清楚,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早知道就不逞强了。
“哼哼哼——”女人哼起歌来,是很欢快的调子,冉季却听得毛骨悚然,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忽视这歌声,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出路逃出这个房间。
可瞎摸索了一通,冉季也没有找到出口,才后知后觉,信息大概在女人哼的歌里。
冉季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竖起耳朵,总算听清了女人在唱什么:“……七月七,聘礼到,八月八,大花轿,不见情郎,只见阿母泪两行。拜高堂,入洞房,解衣裳,落红妆,不见情郎,只见木棺陈两床……”
这分明不是在唱新婚的喜悦,而是在唱大婚当日不见新郎的悲歌。
一旦思考起来,恐惧感也就被冲淡了,要察觉歌中唱的和刚才算命先生说的不同之处并不难,刚才那算命先生分明说的是,许家少爷在婚礼前就死了,新娘也失踪了,那就和这歌里唱的完全不同了。
这就意味着,有一方在说谎。
在冉季从小到大看过的鬼片,玩过的恐怖游戏里,至少都有一个共识——鬼是不会说谎的。
“夫君……”
冉季回过神来,可确认这声音的来源后,他就彻底无法动弹了。
那声音并非来自头顶,而是来自自己不远处,而刚才摸到那头发的触感又清晰起来。
6
张淞栩一通翻箱倒柜,总算在枕头下找到了钥匙,打开了挂在五斗柜上的锁,锁在柜子里的是一张符,符下面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的是某人的生辰八字。
“你干什么!”屋里传来一声恫吓,张淞栩抬眼看去,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疯老头朝自己冲了过来。
“你不要过来啊!”张淞栩也一惊一乍地朝那疯老头喊,边喊边往后退,退到门口,才发现门推不开。
眼看疯老头冲过来了,张淞栩急中生智,看到了旁边的柜子和窗户,抬手一推,窗户果然打开了,他也顾不得这么多,敏捷地翻上桌,跳窗而出。
那疯老头也没有追上来,只是在窗边哭喊着:“不能啊!不能给他啊!”
意识到疯老头说的是自己的手上的两张纸,但也不知道具体说的是哪个,张淞栩又折回去,举起双手问那疯老头:“不能给谁?哪个不能给?”
见张淞栩完全不怕自己,NPC哽了一下,但还是敬业地演完:“不能给啊!不能让许家拿到俺妮的生辰啊!”
张淞栩恍然大悟:“啥意思?为什么不能?嗳,你说清楚啊!”
但NPC的台词已经说完了,他只是站在窗前,又重复了一遍:“不能给啊!不能让许家拿到俺妮的生辰啊!”
“嗐,你多给我说点儿咋了,又不犯法!”张淞栩自讨了个没趣,默默推上窗户,“不说就不说吧,我自己去弄清楚。”
张淞栩朝前走去,没走几步,就看到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又惊又喜:“小季!”
冉季回过头,如同见到亲人,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张哥!”
待冉季走近了,张淞栩才发现他身边还跟了个人,穿着红色的嫁衣,头发披在前面,看不清五官,分明就是个女鬼!
张淞栩一蹦三尺高,指着女鬼大呼:“你你你你!你看不到你旁边有个鬼吗?”
这反应把冉季也吓了一跳,冉季连忙安抚张淞栩:“看得到!我看得到她!我刚才被关在地下室里,是她带我出来的。”
张淞栩松了一口气,故作夸张抬手来按人中,问冉季:“啥情况?你把大Boss搞定了?啊?”
那女鬼看到了张淞栩手上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突然像疯了一样朝着张淞栩扑了过去,张淞栩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就见那女鬼朝着自己爬了过来。
“啊啊啊!你干嘛!小季!她怎么了!你快按住她啊!”
见张淞栩如此慌乱,冉季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也不算丢脸了,谁遇到这女鬼都得害怕的。
“给我……还给我……”那女鬼用嘶哑的嗓音喊道。
“什么啊?你要什么啊?你不要过来啊!”张淞栩坐在地上快速往后挪动,冉季也追了上去,但他不敢碰那女鬼,只能像个唐僧,温声细语问她:“你要什么?我让他给你,你别吓到他了……”
“给我……还给我……”那女鬼充耳不闻,眼看就要爬到张淞栩面前了,张淞栩抬手将符纸往她额头上一贴,她便定在了原地。
张淞栩和冉季同时松了一口气。
“你想要这个?”张淞栩拎起手里的纸,“就不给你!略略略!”
7
“雪明,萌萌!”
狂奔中的两人听到有人呼叫,循声望去,就看到沈确站在一间屋子的门口。
“你们跑什么呢?”叶锦书从沈确身后探出头,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沈哥,老大!”苏萌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快步朝着两人走去,边走边抱怨,“有个疯老头想杀我们——啊啊啊!”
苏萌萌刚走近他们,就吓得转身又撞进郭雪明的怀里。
郭雪明提着一口气,也看到了两人身后的棺材里坐起来的那个人,一脸煞白,穿着新郎服,胸前还挂了朵大红花。
“这……”
“嗷,介绍一下,”叶锦书侧身示意棺材里的男人,“许少爷,诈尸版。”
郭雪明不由得佩服两位大哥的淡定,咽了口唾沫,也努力装出冷静的模样。
“没事,他只能坐起来,不会出棺材,说下你们那边得到的情报吧。”沈确说。
“噢,我们遇到了许老爷,他好像疯了,他跟我们说,‘我们想让他活,但他还是死了,我们想让他入土为安,他又不让’……”郭雪明努力检索出刚才许老爷说的话。
苏萌萌也冷静了下来,补充道:“他还说‘留不住’,还说‘所有人都得死’。”
“留不住?”沈确皱了皱眉,陷入了思考。
“什么情况?”苏萌萌小声问。
“看来真的不是意外……许少爷的脚踝有长命锁,上面写的‘病祟退散’,说明他有病,他结婚可能是为了冲喜,但是还没结成,他就死了……”
“原来如此!”苏萌萌恍然大悟,“可是后面一句又怎么解释?为什么想让他入土为安,他又不让了?”
“不一定是‘他’不让,有可能,说的是‘她’不让。”叶锦书唇角勾起一个笑来。
沈确也会意过来:“对,这样就说得通了,那她的失踪,和他们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小季和松鼠应该知道,我们还是先和小季和松鼠汇合吧!”叶锦书说着扭过上半身朝棺材里的许少爷挥了挥手,“我们走啦,你继续睡吧!”
8
“所以,是那算命先生骗了我们?”张淞栩听冉季说完自己刚才的经历,只觉细思恐极。
“我觉得是……只是,他为什么要骗我们呢?他是想要隐瞒什么?”冉季不解。
“难道是因为,他觉得真相难以启齿?”张淞栩一拳拍在掌心,轻易说服了自己。
“可真相是什么呢?”
“你想,按照那算命先生说的,是不是像是那少爷死了,新娘悲痛欲绝,要么是自杀殉情了,要么就是赶去找那少爷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不测,才会变成鬼的。”
冉季点头,这也是他在听到算命先生那番话后的对这个故事的初印象。
“你俩讨论得这么大声,不怕鬼追上来啊?”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冉季心中一喜,顿时有了底气,抬眼望去,路的尽头正是大案组其余四人。
*
“‘七月七,聘礼到,八月八,大花轿,不见情郎,只见阿母泪两行。拜高堂,入洞房,解衣裳,落红妆,不见情郎,只见木棺陈两床。’我听着像是唱的这几句……”
听冉季说完,大案组的两位智囊都捏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根据你刚才说的新娘唱的歌,至少有三个疑点,”叶锦书先开了口,“第一,歌里唱到了‘八月八大花轿’,说明她上了花轿,后面还有拜堂入洞房,说明这套流程她走完了,和刚才那算命的说的有出入,但这里就要提到第二个疑点,歌里明确唱了两次‘不见情郎’,接亲的时候不见情郎,拜完堂入洞房,还是不见情郎,难道婚礼流程只有她一个人?至于第三点,如果我们当那算命的没有完全骗我们,在婚礼前,许少爷就死了,那么最后一句看到木棺就说得通了,但歌里唱的是‘两床木棺’……”
“冥婚!”苏萌萌惊呼出声,“是冥婚吧!”
张淞栩也醒悟过来,连忙掏出口袋里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递给叶锦书,说:“这个!刚我从一个疯老头家里翻出来的!他让我‘不能给他’,刚才那鬼新娘跟着小季也挺正常的,也是一看到这纸条就跟疯了一样,让我还给她!”
随着大家把各自手里的线索串联起来,一个吃人的故事跃然眼前。
“原来是这样……只有一口棺材,另一口棺材不见了,要找到那一口棺材,才能找到那个女孩。”沈确话音刚落了,雨声渐大,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一声惊雷后,四周暗了下来。
这一次,冉季终于握住了叶锦书的手。
众人都提着一口气,等待着即将发生在眼前的画面验证他们刚才的推理。
迎亲的音乐响起,眼前的屋子亮了起来,屋里映出人影,那人影头上盖着盖头,正被另一人推搡着,而她极力反抗,却无济于事。
屋里的新娘哭喊着拒绝着,撕心裂肺,而喜庆的音乐不停,锣鼓喧天,两种割裂的声音一起传进耳朵里,让人一时有些恍惚。
众人楞在原地,连从游戏一开始就一惊一乍的苏萌萌,此刻也惊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冉季猛地回过神,他松开叶锦书的手,两步跨上台阶,抬手去推那房门。
“小季!”
伴随着张淞栩的呼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音乐戛然而止,屋里穿着嫁衣的女孩转过头来,她抬起双手掀开盖头,不是披头散发的女鬼,而是个妆容精致,十分漂亮的新娘。
她朝着众人咧嘴一笑,紧接着一行眼泪便从眼尾滑落下来。
她看向冉季,轻声道:“谢谢你们,如果那时候能遇见你们,就好了。”
说罢她转过身,缓缓走向那口木棺,抬脚跨了进去。
9
直到吃过宵夜,苏萌萌也还沉浸在没能拯救到那个女孩的失落中。
当然冉季也没好到哪儿去,闷闷不乐,叶锦书投喂什么吃什么,也不发表点感想。
叶锦书安排郭雪明送苏萌萌回家,又踹了张淞栩一脚,警告他:“下次娱乐活动别选这种了,孩子都玩抑郁了!”
张淞栩偷偷看了苏萌萌一眼,只好默默背下这口锅,连连答应:“不玩了不玩了,以后都玩欢乐的——哎呀,我的代驾到了,先走啦!”说完便逃之夭夭。
很快郭雪明把车开出了车库,停在众人面前,苏萌萌拉开副驾驶座车门上了车,打起精神和他们道过晚安,才小声补充:“今天这个不是松鼠选的,是我选的。”
叶锦书笑:“哦?那算你自作自受?”
苏萌萌朝叶锦书挤了挤眉毛,轻哼了一声,偏开头升起了车窗。
目送郭雪明的车开走了,沈确才伸了个懒腰,扫了冉季一眼,留给叶锦书一个暧昧的眼神。
沈确家离玉兰广场就五百米不到,他步行就能回家,和他们挥手道别,留下叶锦书和一只待哄的忧郁大狗。
叶锦书伸手牵住冉季,冉季转过脸来,没精打采的。
“干嘛,玩个游戏这么入戏?”叶锦书觉得好笑。
冉季知道自己这样显得很矫情,他清楚这只是游戏,但同时他也并不怀疑百年以前,这个游戏中的一切真实上演过,只是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小季,历史上有很多遗憾,也有很多我们无法改变的血泪事实,我们现代人的使命不是去改变它们,也没必要因为不能改变它们而伤感,知道他们存在过,无论好坏,铭记他们的存在,我们做到这一步就好了。”
“嗯……”冉季应了一声,转过身,俯身把额头贴在叶锦书的肩膀上,小声嘟哝,“我也好想,像你这样……”
话还没说完两颊就被叶锦书一只手捏住了,叶锦书提高了音量:“哇,我怎么觉得你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啊?你闭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