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许…许公子…”
“你这是做什么??”
垂首,她看着身前蹲在地上,解开脚上草绳,往她锦鞋拴系的许世安,有一丝丝吃惊。
许世安整个过程自然又得体,道:“地滑,这时候图不得漂亮,姜老板便许我挪两根用过的粗绳吧。”
姜如意看着下方人瞬间红涨的双耳,愣愣地抬高脚配合,道:“多…多谢。”
许世安得到同意,动作更加麻利起来,但二人还是免不了一阵尴尬。
片刻,为姜如意系好草绳,一边整理衣袍,许世安一边站起身,随意道:“姜老板来绛州,是行商?还是…”
姜如意知道自己这一身李赢备的锦衣华服,叫许世安误会了,适应着脚下的粗绳,答道:“行商。”
“为松烟墨而来。”
“出行较匆忙,未带厚衣,三爷便给安排了。”
最后,她站稳身子,嘟囔道:“花这么多银子在穿着上,我可舍不得。”
许世安赧然一笑道:“李氏三爷也来了。”
姜如意道:“嗯,李氏毕竟是皇商,做的也是文房四宝的生意,目的相同,便一起同行了。”
许世安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
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是他知晓自己说话逾越了,所以讲到一半,便抿了唇,止了话。
姜如意却是在寒风中一怔,下意识答道:“老师有些事,提前回京城了。”
许世安亦是一愣,转移话题道:“三爷怎地没有一起出来?”
姜如意诧然地看向他,似在询问,他为何要打探李赢行踪?
许世安举起冻得紫红的双手揖了一礼,局促地道:“天气恶劣,一人独自出门,终是不安全的。”
姜如意转回头,看向檐外密密麻麻的白雪,道:“他怕冷。”
“我想早些找到最好的制墨场,赶在春日前…”
许世安道:“墨场…”
“你要找墨场。”
“姜老板相信在下的话,可否容我自荐一番我所在的张记松烟墨。”
姜如意提起了点精神,追问道:“张记松烟墨?”
许世安颔首道:“嗯,张记名声虽然不好,主家脾气古怪了些,但所制墨品,工艺精绝,是整个绛州最好的。”
“我在他们墨场做账房,记账、理账,所用次品墨皆质地紧密坚硬,且泛出紫玉光泽,墨液也通透沉静,书写起来胶轻抗笔,入纸效果极好。”
姜如意拧了拧秀眉,道:“欺人太甚!”
“??”
许世安不明所以,盯着姜如意微微发红的小脸,迟疑道:“是…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姜老板勿怪,我嘴…嘴笨…”
姜如意急忙摆手道:“许公子误会,我是说那张家欺人太甚!”
“你既是账房,这大冷天的,居然还遣你出来采买。”
许世安愣了愣,扑哧一笑,道:“姜老板原是替我鸣不平啊…哈哈哈,这点小事,无碍的。”
姜如意纠结了一会儿,将手中的袖笼,塞进了许世安怀中,抬了抬脚,示意道:“礼尚往来。”
许世安想要拒绝,刚吐出“草绳不值钱”几字…
姜如意半退了一步,认真道:“寒天冻地,许公子不要拒绝。”
看了眼对方的手,她蹙眉道:“你这双手是出墨宝的,不是拿来受苦的。”
许世安敛了笑意,把双手拢进棉袖里,按上自己的肚子,道:“活下去,才能谋机会。”
看着怀中的东西,他羞红脸,道:“而且不算主家刁难,我多用笔墨,自是应该比旁人多干一份活。”
手上暖暖,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回到一开始提出的注意,道:“姜老板切莫因我之故,便舍了张记的墨。”
“他们家的松烟墨真的很好。”
姜如意道:“一码归一码,你极力推荐,我自是要去瞧瞧。”
“松烟墨一事,我也是非常着急。”
许世安道:“是单主催得厉害?”
姜如意摇头道:“不是,是要赶在春日之时,亲手做出一块…送入京城。”
许世安脸色一暗,道:“给沈公子的?”
这答案明确的问题,问出口便显得问话的人有问题,故此,他声音极小地嘟囔出口,盼望姜如意能如最开始一般,自己注意,自己主动为他解答。
最好,这答案是否定…
然而,姜如意四处打量的双眼,恰巧看见了街口一滑一前行的“紫粽子”。
李赢一臂抱胸,一手撑伞,瑟瑟缩缩,往这方寻来。
姜如意暗叫一声“不好”,掩了许世安的话,急忙侧头告辞道:“三爷来寻我了,我得先走了。”
许世安道:“姜老板…”
姜如意已经滑溜着跑出了两步,听见身后声音,回头道:“我会去张记的,你要护好双手,莫叫这寒气伤了你。”
这时,远处的李赢手中伞一扬,瞧见了路中央突然多出来的身影,大声埋怨道:“说是出来一会儿,如意娘子忽悠人的伎俩,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如此恶劣的天气,你那老师还没收到你的松烟墨,怕是要先赶来训斥本公子一趟。”
姜如意急忙奔去,连连应道:“这不是在往回赶了吗?”
“三爷辛苦了,前面路更滑,在原地等等我便可,摔倒了,我们还得去医馆。”
同李赢拌嘴习惯了,她是一点没把话松下去。
许世安看着大雪中越来越淡的身影,听着那刺耳的对话,将怀中袖笼往棉袍里一掩,也跟着冲进了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