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弈出大掌在那纸上一揉,团成一团,向斜后方一抛,这张字卷,精准无误地砸进了沙弥的水桶里。
咚——
一时之间,整个学屋都静了下来。
沈弈出道:“「定心」写出动荡,你觉得是好字?”
姜如意面色惊恐,道:“老师…”
沈弈出垂下了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下学。”
说罢,他头也不回,出了学屋。
霎时间,小沙弥们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
“吵架了,吵架了。”
“沈先生看着很温和,怎么突然就发脾气了?”
“前天傍晚,我也看见过他这副模样,不过,是师父招惹的他…嘿嘿嘿。”
“人不可貌相,他还真是毛躁。”
“出家人不可背后妄议他人,你们当心师父责罚。”
这时,李赢进了门,屋内顿时又安静了下来,小沙弥们纷纷收拾起桌案。
李赢来的路上刚好遇见夺门而出的沈弈出,又在屋外听见小沙弥的议论,走至姜如意桌案前,他关问道:“你没事吧?”
姜如意恍惚道:“老…老师,生气了…”
李赢道:“他不是生你的气。”
一边收拾桌案上的纸墨,他一边解释道:“弈出教你练字时,可有说过何为字?”
姜如意答道:“一有形,二有心。”
“老师说我只有心,没有形。”
李赢轻声一笑,道:“他倒是坦诚。”
随即,他卷起沈弈出剩余的字卷,递交到姜如意手中,道:“心最难得,形…”
“苦练,迟早都会有。”
姜如意一震。
她突然觉得手中的这卷字,有些烫手。
第二日,沈弈出照常来授课,也依旧陪着姜如意练字,却是除了教学和指出姜如意笔下错误外,再无其他言语。
一日习毕,沈弈出开始复审姜如意课业。
姜如意瞧着面前结伴出门的小沙弥,有意地找着话题,道:“老师,你经常教人书画吗?”
“咳咳…算是吧。”
抬头也未抬,沈弈出喉间有些发痒,他咳了两声,才艰难地吐出这三字。
李赢在旁一边督促小沙弥,一边回头插言道:“别听他胡说,老师的整个书院,有一半学子都是跟着他学习的。”
姜如意感慨道:“一半啊…”
昨日沈弈出心情不好,在院外坐了许久,今日嗓子格外的不舒服。
他却没有忽视姜如意的话,声音沙哑道:“李赢他们三人初入书院,我祖父正忙于文坛之事,算是我所带,其他人不是…”
“是陶望岳在负责。”
姜如意失落地“嗯”了一声。
心有不甘,她望向不像先生的李赢,嘴里却对沈弈出嘟囔道:“原来拜不拜师,都可以找你研习。”
沈弈出翻阅字卷的手一顿,抬起头,看了一眼姜如意,确定对方话中的语气与脸上的吃醋神情能对上。
他道 :“有区别的。”
姜如意注意力都在李赢身上,根本没察觉到身旁人的举动,低声嗫嚅道:“哪有什么区别…”
沈弈出摇摇头,道:“有区别。”
“只有你一人能唤我‘老师’。”
姜如意回头,便瞧见沈弈出视线落在她身上。
心中微微一羞,面上泛起一层红晕,她别过头,魂不守舍道:“是吗?”
沈弈出正在抿水润嗓。
闻言,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认真道:“嗯,我只喝过你的拜师茶。”
“老师?”
“老师。”
“老师…”
姜如意呢喃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圈又喜又焦的笑。
沈弈出道:“怎么了?”
姜如意双手蜷了蜷,转头迎上沈弈出的目光,道:“老师…”
“坚持很难。”
“一直坚持下去,困难重重。”
沈弈出“嗯”了一声,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须臾,姜如意铿锵道:“字有心有形,心靠天赋,形靠毅力。”
“老师下笔,人人见之喟叹,这形,定是费了不少岁月。”
“如此毅力,其心已然可见。”
沈弈出一怔。
他不料,姜如意竟是在安慰他。
姜如意眼眸微垂,坦诚道:“不满老师,我…如今也在做一件事。”
“一件坚持,也不一定有结果的事…”
忽然,眼皮一抬,她双眼放光,定定地看着沈弈出,道:“但我相信,不管是断断续续也好,闷头前行也罢,只要我不放弃,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沈弈出道:“万一…”
姜如意打断他要说的话,道:“老师不要说那种话。”
“一天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大不了死磕,我就不信了,一辈子,我还找不到一次机会!”
她语气狠狠。
倏地,左臂一挥,她朝前挡去,拦住提水入屋的小沙弥。
转头,她道:“小师父,老师今日已经练完字了,你让我先溶纸吧。”
小沙弥愣了愣,看看沈弈出,又瞧瞧姜如意,呆呆地把手中水桶递了过去。
姜如意接过水桶,不似往日犹豫,看都没看沈弈出的手稿,直接放入水桶,将练笔浸入水底。
见状,沈弈出勾唇一笑,道:“拭目以待。”
然而,这话刚说完,沈弈出的这份鼓励才将送出,翌日,姜如意便第一回缺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