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他递了一块擦水的软巾给姜如意,示意道:“笔开了。”
姜如意将笔从清水中取出,一边吸干水渍,一边屏蔽掉耳中陶望岳的声音,道:“那是练字?”
沈弈出“嗯”了一声,道:“你先落笔,我看看你的基础。”
“不得私藏,需全神贯注。”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姜如意心道:机会来了。
嘴上,她附和道:“学生明白。”
说罢,她便开始取纸蘸墨。
说是练字,沈弈出却没有指定姜如意练何内容。
提笔的瞬间,姜如意本想问问,心中倏地思量到沈弈出十分在意那《小儿语》,便擅作主张,开始默写起她练笔了十几次的内容。
这一次,她好像拿捏准了。
在行笔过程中,好几处胡乱走笔,都被沈弈出提醒纠正。
显然,沈弈出对她上心了,也很满意她写的这些。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眼见就要到晌午了,沈弈出都没有叫停的意思。
姜如意心思一动,加墨的间隙,她强行提了话题,道:“老师,你光看我练字,会不会太浪费你的时间了?”
沈弈出帮她往砚台中加了一小匙清水,道:“不会。”
姜如意道:“老师看我练字,不会心痒吗?”
沈弈出道:“不会。”
越问脸色越愁,姜如意道:“老师不需要日日练习笔力?”
“我记得许公子说过,文人之功,一日都不可废…”
听她提及许世安,沈弈出眉头一沉,低哑道:“待你离去,傍晚为师会腾出时间练笔。”
姜如意失落道:“啊?老师不能陪我一起吗?”
沈弈出道:“一心不能二用。”
姜如意一怔,侧头看了看身旁人,视线闪躲地瞟向一边,道:“老师是在说我吗?”
沈弈出道:“不是。”
浅浅叹了一息,他解释道:“我要守着你,便无法静心。”
姜如意一震,面上红晕不散,反而越增越多,道:“是我不好…影响老师了。”
随即,举止慌乱,她准备提起墨块研磨,谁知,沈弈出见她动作慢慢吞吞,先她一步,拿起了墨。
一前一后,两人的五指,差一点就叠握在了一起。
姜如意本就因他的话心慌,突遇此事,她来不及掩饰,猛地将手撤了回来。
沈弈出手中动作自如,在墨汁渐渐溢出的时候,问道:“怎么了?”
姜如意娇羞道:“没…没什么…”
沈弈出瞧出了姜如意的不自然。
他却没有一丝扭捏,勘破点破道:“我为你师,便是你的长辈,不必那般拘谨。”
姜如意偷瞄了一眼那随墨晃动的修长大手,不自觉地,自己细嫩的五指,悄悄在桌下蜷了蜷,道:“可…”
“老师毕竟长我不了几岁。”
“你未娶。”
“我也未嫁。”
“万一…万一真如老师爹娘一般…”
沈弈出冷声道:“不会。”
一只吸饱墨汁的笔,由他送到了姜如意面前。
他另一手在写了半卷的宣纸上,点了点,催促道:“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
姜如意不甘地“哦”了一声,接过了那只笔。
沈弈出撤回手的时候,一股香气,顺那扫动出来的风,钻进了姜如意的鼻翼中。
她侧头嗅了一下,喜笑道:“松烟?”
沈弈出看向砚台上架的那块香墨,“嗯?”了一声,道:“你行商,不认识香墨?”
眉头一蹙,他情绪不明,道:“是我着急了,你尚不会走路,便让你学着跑了。”
见他似误会了什么,姜如意立即解释道:“认识的,认识的。”
“我非初学,幼时爹爹就教了我基本功法。”
紧接着,她甜甜一笑,解释道:“松烟…”
“是我喜欢。”
沈弈出一怔,扫了一圈桌案,蹙眉道:“什么意思?”
姜如意侧身偏了偏,轻嗅了一口,道:“老师,明日我不用那香墨可以吗?”
沈弈出望了眼隔墙里间,道:“女子不都喜欢吗?”
姜如意揉了揉鼻头,回味道:“松烟…我喜欢的是松烟。”
沈弈出视线落回桌案上的半卷《小儿语》,目光幽深不明,沉思道:“此处只有香墨,没有松烟。”
姜如意点明道:“老师用的不就是松烟油墨吗?”
垂头一笑,她打趣道:“这课房的香墨味虽浓,但老师身上的松烟,却是一点杂味都没融进,让我嗅到一丝,便好想多闻闻。”
她方才还在为男女之方,一板正经。
此刻,却是松懈了练字的紧张,恢复了商人的油滑和散漫,言语间竟敢调戏起沈弈出了。
闻言,沈弈出浑身一颤。
他一身松烟味,源于他祖父的习惯。
因从小将祖父视为榜样,他便有一样学一样,年纪轻轻,就只用那沉稳干净的松烟墨。
没等来沈弈出的应答,姜如意继续道:“老师,你不愿给我拿松烟用,明日我可以自己带松烟吗?”
沈弈出耳根微红,扫了一圈这女子课房,目光又再度落回那半卷《小儿语》,口中浅叹半息,仿佛下定了什么主意,低声道:“可以。”
“不过…”
姜如意道:“不过?”
“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沈弈出道:“明日你可以不用来了。”
姜如意一愣,侧头惊瞪双目道:“不用来了?”
“老师是要外出?”
沈弈出站起身,冲那半卷《小儿语》摇了摇头,一边往屋中走,一边道:“你基础不错,只是字形不成。”
“而成品字形,靠的是持之以恒。”
“我无能为你师,剩下的习程全在你自身,况且…拜师礼也未成,日后你还是自己练吧。”
女人善变,小儿易变,但文人君子怎么也能说变就变。
姜如意紧紧握住方才沈弈出递来的那只笔,犹如磐石般稳坐在椅中,仰头唤道:“老师…”
沈弈出神色早已冷漠。
他道:“今日教习到此为止,你可以走了。”
那语气中的坚决,姜如意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
余光扫见那一砚的墨汁,她心中疑惑:难道说错话了?
怎能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呢。
缓缓将笔往前送去,姜如意银牙一咬,手臂挥得宽了些,笔头也用了点力…
茶盏倾倒,砚台挪位,墨水和茶水洒漏,她连忙佯装慌手慌脚,挽了衣袍去擦拭。
沈弈出听见动静,又闻到了一股夹了茶气的香墨味,回头,看了过去。
只见姜如意泪眼汪汪地望着他,全身沾满墨汁和水渍,两只干净的手指,提着那半卷《小儿语》,既没有大喊,也没有大叫,就那般狼狈地站在桌旁。
沈弈出双眉一拧,道:“你等着,我去叫陶望岳给你取一身衣衫。”
说罢,他便要转身往里间走去。
姜如意登时跑了过来,拦住他,道:“不用了。”
将手中的半卷《小儿语》塞入沈弈出怀中,她决绝道:“我在铺中也时常这副模样。”
“往后反正也没有老师管教,今日若得了照顾,怕是来日会不习惯。”
语毕,她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弈出抬起手想拉住她,却只是堪堪从她的衣袖间擦过。
人影消失在了门口,里间耳门下,一身绿衣的陶望岳走了出来,淡淡笑道:“不是瞧见过她笔下有那坚定毅力吗?”
“为何都做到这般地步了,又突然要将人放走?”
沈弈出握住《小儿语》的五指,摩挲在宣纸的边沿,沉声道:“她下笔的确能生意境…”
“却是时有时无。”
陶望岳毫不客气道:“不管怎么说,她总是好过了你。”
沈弈出道:“太不稳定了。”
陶望岳道:“那你回去找老师?”
沈弈出摇了摇头。
她继续道:“她光是送你几卷练笔,便能让你参悟出几丝笔意,何不对她再耐心点?”
“反正人都在身边了,你是她老师,有的是办法让她专心在笔下啊。”
姜如意全心全意都在她那四宝堂,这些时日的讨好和接近,他们几人无人看不出。
只是…
沈弈出在她那里,也有想要探寻的东西。
陶望岳道:“你对我们,办法都这样多,她分多少心思在你身上,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沈弈出静默片刻,道:“她无甚目的,我不能误她的追求。”
陶望岳道:“鱼和熊掌,有时也可兼得,更何况是你沈弈出。”
“你就不能也努努力吗?”
这话说出口后,她双眼透露出了无限嫉妒。
像是戳动了沈弈出的某个点,只见他嘴角勾了勾,笑道:“你说的对。”
“我想取她笔下那份坚定,合该要努努力。”
说罢,他便一边夺门而出,一边唤家仆去取自己的披风。
陶望岳抱起双臂,叹道:“从来只见我们早起捉虫,第一次看你勤奋上工。”
“沈公子,希望你能旗开得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