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意收拾好摊档,送走了一直在她耳边抱怨劳累的李赢,尚未来得急去找园子管事兑牌换屋,便背着一个半人大的包袱,朝园子东南角的小门费力走去。
吱呀——
推开虚掩的门,瞧见蹲在地上,拿木枝做笔,坛土做纸的素衣男子后,姜如意卸下身上包袱,浅浅喘息道:“摊子刚下人,李府三爷也刚离开,让许公子久等了。”
许公子?
姜如意何时认识了一位“许公子”?
不对…今日闹局上挑衅的文人,不就正姓许吗。
原来,早在今日园内一遇之前,二人便见过了。
姜如意赶车马到了长兴县,正在车局点数货物,周围的壮汉见她一名女子,身娇体弱,不顾拉客规矩,从招工牌处一拥而上,争相讨要她这份轻松活计。
随着这群人离开原地,淹在人群中的许世安,瞬间独立而出。
他谨守制度,端举着一副字,远远站立在招工牌的遮檐下。
「不挣银钱,以劳换物」
铁画银钩,笔走龙蛇。
在吵吵闹闹的车局,显得格外不同。
只一眼,瞧见那字,姜如意神思抽离,耳旁嚷嚷之音顿时消失,只闻那副字的“哀恳”:
“求君垂怜。”
姜如意心间一动,未辨许世安双肩能力可否,便找了他帮工。
许世安听见身后动静,扔掉了手中的木枝,拍了拍十指上的尘土,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彬彬有礼地站了起来。
与白日里判若两人,他谦逊揖礼道:“姜老板。”
姜如意指了指脚边的包袱,扶门休憩道:“笔墨纸砚一百六十套,全在这里了。”
许世安道:“谢谢。”
姜如意道:“你…”
站直身,她神色认真了几分,道:“这句谢,姜愿不能接,反倒是我应该对你说声抱歉。”
“今日实在对不住,让许公子行这种劣迹之事,还连累了你家人遭受污言。”
许世安一怔,随即摊出满是厚茧的双手,语气没有什么起伏,道:“无碍,他们说的是事实。”
见姜如意满目歉意,他继续道:“商人不是有句话,叫在商言商吗?”
“卖时做工,换文房用度,不论内容,不论过程,你情我愿。”
看了眼地上的包袱,他道:“我做到了,姜老板也如愿了,这便是最好的交易。”
停顿片刻,俊秀的脸上漏出笑容,他接着道:“况且此事是助姜老板寻人,于我而言,更是功德一件。”
被他安慰,姜如意跟着笑道:“我们运气也是极好,没曾想,第一日他便现身了。”
许世安道:“对啊,让我捡了好大一个便宜,得了姜老板的良品货物。”
没忍住,他问道:“姜老板为了墨定生,肯临时调换售卖货物,又不顾声誉,使这一招苦肉计,墨定生亦愿为姜老板身陷漩涡是非,你们…可是十分相熟?”
这话问得逾矩了。
但…不问,他心有不甘。
长兴县不可能时时有这种大人物出没,若能借此机会,得一两眼青睐,或是得文坛首者一些点拨,说不定,他便不会继续受困于现状。
姜如意自是听出了他的意图,出于歉疚,还是答了他这一问。
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道:“说来有些复杂…真算起来,我与墨定生并无关系,只是我也有求与他,不要脸地缠上了他。”
求?
不要脸??
这用词用语,太直白了,也太无所顾及了。
许世安一震,心道:痴心人。
姜如意抬眼看了看天,道:“时辰不早了,我还需找茶园管事兑牌换屋。”
她先前话中的“也”,许世安听得明明白白,自是会意其中含义,在听见她开始劝客,便知趣地没有再执着追问。
半退一步,从怀来掏出一卷叠起来的纸,他双手递上道:“此番交易,还剩这幅姜老板索要的「求工」字卷。”
姜如意接过展开,细细看了一眼「不挣银钱,以劳换物」八字,她轻柔地抚平那些折痕,小心翼翼地卷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包裹整幅字卷。
她的举动,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品。
许世安心尖漏跳,宛如被爱护的是他一样,眸中动容,耳根羞红,道:“姜老板…”
姜如意专心致志在那幅字上,根本没听见他叫她。
收好字卷,抬起头,她便称赞道:“许公子,以后你的文墨,定能名遍四海。坚持你所坚持,勿要受旁所扰,荆棘之后,必有你的前路。”
没有会错意。
许世安如是想着,随即欣然一笑,少了些客气,道:“借如意娘子吉言。”
然而,此刻除了眼前这名女子,他脑海中,还浮现了一人。
红衣锦靴,夭矫不群。
那人耀眼,身份高贵,尘埃不染,不似他这般不堪入目…
这时,姜如意道:“许公子慢去,我便先回去了。”
许世安还没有回过神,只愣愣地应了一句“好”,再抬眼,面前的门,已经在一声“吱呀”磨动中,掩上了,唯能听见里面有一道叹息,“可惜又是一幅不能下印的字,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