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正要追问,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衣袂破风声。
她回过头,看见常肃正朝这边掠来,速度极快,像是一片被风推着往前走的叶子。他的神情比平日里更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追着。
他在亭台前落地,甚至没有等毕扬和子期站起来,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压过的急:“你爹娘出事了。”
毕扬的脸色忽然变了,像是有人在她脸上迅速掩住了一层什么东西,剩下的只有空白。子期站起身,声音稳着:“怎么回事?”
常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毕扬身上:“十夕正在救,她说你身上有赤霞丸,或许有用。”
毕扬心跳漏了一拍,心中一下没了主意。
“你同常肃兄弟先去,我一会儿就到。”子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
毕扬点点头,只是转身朝来的方向掠去。常肃跟在她身后,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子期站在原地,看了他们离去的方向片刻,然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冲进房间时,屋里的光线已经被窗外那些雨后的阴云压得很低。
十夕坐在桌边,背对着,一只手按在南溪的后背,掌心里有微弱的白霜在反复明灭。
毕岚躺在床上,身体平直,姿势像是被人刚刚放好的。
“扬儿。”十夕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焦急。
毕扬几步跨到床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两枚赤红色的药丸,递了一颗到十夕面前。
毕扬拿着另一颗转身走到毕岚身边,她的手有一点抖,但还是克制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爹?”
毕岚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神情算不上痛苦,眉间微微拧着,像是睡着前还在想什么事。
毕扬又拍了一下,这一次力道重了一些,像是想把他从一场过长的梦里摇回来。
“爹!”
他还是没有动。
毕扬低下头,掰开他的嘴,将一枚赤霞丸塞进去,又转头朝桌边看了一眼,大声喊道:“水!”
常肃快步走过去,倒了茶,端着茶盏递到她手边。毕扬接过茶盏,另一只手扶住毕岚的后背,想将他扶起来一些。
他的身体很沉,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已经从关节里卸走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在那里,毕扬的手托着他的后背,感觉到底下不再有平常那股温热。
她将茶盏凑到他嘴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得很紧的力气:“爹,吃药,吃了就没事了。”
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沿着下颌往下淌,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毕扬又试了一次,水还是漏了出来。
常肃伸手想接住茶盏,毕扬没有看他,只是说:“水!水!”
常肃又倒了一杯,这一次毕扬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想要让他把嘴张开。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触到他的下颌骨,已经凉了,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她怕他疼,不敢用力,可她又想让他把药咽下去,那个念头和那个不敢用力的手僵持着,像是有人在一条很窄的路上来回走着,怎么也找不到能掉头的地方。
毕扬低下头,用内力轻轻一送,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薄冰在春风里裂开。她将药丸放进他嘴里,又把茶盏接过来,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可水还是漏了出来,从唇角、从下巴,沿着那些她已经很熟悉的轮廓线往下淌。毕扬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在她心里停下了。她看着那些水从她认识了大半辈子的侧脸上滑下去,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有动,只是那样托着他,像是托着一件已经不需要再放回原处的东西。
十夕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扬儿,不成了,我们来晚了一步。”
毕扬还在扶着他的后背,指尖触到的地方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她又喊了一声“爹”,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十夕从床边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茶盏,放在桌上,将她拉起来,按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南溪身边。
南溪还趴在桌沿,头发散着,脸埋在臂弯里,像是趴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