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站了起来，他动作不算快，但站起来的那一刻，像是有一根被他一直压着的弦终于松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子期脸上移到毕扬脸上，像是一把刀被慢慢转了方向：“什么叫不回去了？你不回去，要去哪儿？”

子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让开：“家中有那么多兄弟替父亲分忧，本来就不需要再多我一个，我原本对做官读书这些事就不感兴趣，父亲从前也说过，家中孩子能参加科考，有个看得过去的好成绩就行了。我考了，也交卷了。请父亲放心，一定是个令您满意的成绩。但之后的事……我想遵从自己的内心。”

王磊很快反应过来，目光钉在毕扬脸上，声音像是铁器在石面上缓缓地来回刮：“遵从内心？你不过就是要跟这个丫头在一起么。”

毕扬看着他，没有退后：“是跟我在一起，怎么了？”

王磊像是没料到她接得这么快，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硬了一些，像是在替一件早已想好的事争取最后的余地：“京都那么多好姑娘，比她好看的，比她富裕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何必非要为了她？”

章振从椅子上坐直了，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戳着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一整天的力气：“王大人，你这话说的，我家扬儿哪里不好？她就是最好的。”

王磊转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是一块薄冰裂开又迅速合拢：“她最好？那你怎么把她丢在山里这么多年？”

章振的脸色变了，像是在沸水里被什么烫了一下，声音紧了几分：“那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王磊没有等他编好那段说辞：“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是为了剑谱吧？”章振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毕扬站在两人之间，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的样子，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屋子里的声音落下去片刻，像是从高处坠下的东西终于碰到了底。王磊的目光还在毕扬脸上，像是在等她开口，又像是在等一个已经不会有结果的东西自己散掉。

王磊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鹤尘，我再说一次，你现在不走，日后想走也走不了，你若是跟着她去，休想还能有半分家中的支持。”

“父亲，我说过了，我不回去了。”子期回答道。

王磊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或者说，他听见了，只是不愿意让那句话落地。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像是在拿最后一点力气把话往实里压：“不要再说这些玩笑话了。我从小生你养你，供你读书，如今科考完了，你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了？”

子期站在原地，没有被他那半步逼退。他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着，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来回想过许多遍，才终于等到可以说出来的时机：“父亲，我是母亲生下的，是李嬷嬷养大的，当初带我来崇州，我没想去上学，是您直接把我送进去的。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您亲自促成的。既然父亲对我也不上心，彼此又何必勉强。而且，我只是来告知父亲，并不是来商量。”

王磊的脸色彻底沉了，像是最后一点薄冰也碎了，露出底下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硬，不再端着什么：“你翅膀硬了，有了别的一仗觉得我不敢对你怎么样是么？”

毕扬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目光落在王磊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平了的冷：“王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

章振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是终于察觉到空气正在往不该的方向收拢。他走到两人之间，看了看王磊，又看了看子期，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在劝架时才会拿出来的圆滑：“行了行了，孩子大了，他们想去做什么，就让他们去做。哪有那么绝对的话？自己的孩子，永远都是自己的孩子，哪能说断就断的。”

王磊侧过头，看着章振，声音里那股冷硬还没退尽，但比方才松了些：“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章振伸手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来，又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比方才更软了一些，像是在替话找一个能落下来的地方：“是是是，鹤尘就不用说了，你那几个儿子，哪个不是有出息的？可话说回来，他们能有今日，难道全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没有你这个父亲在背后撑着，他们能走这么远？”他将茶杯又往前推了推，“喝口茶，消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