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期也正在看着她。
隔着半间厅堂,隔着满屋的人,隔着这些日子的风霜和疲惫,他们就那样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毕扬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问很多事,问他考得如何,问他肩上的伤好了没有,问他怎么会跟王磊来这里。
章振的声音打破了厅中的喧嚣:“王大人,你们慢慢聊,明日的什么大会我不感兴趣。我就是来带扬儿走的。既然她安然无恙,我们就告辞了。”
他说着,伸手去拉毕扬的胳膊。
毕扬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走不了。
果然,石掌门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章大人想走,随时可以。只是扬儿姑娘,还不能离开。”
章振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怒气:“她不是你请的客人吗?我现在作为父亲,想要带她回去,怎么就不行了?”他转过头,看着王磊,声音更沉了几分,“王大人,我们来之前不是说好了?怎么,想过河拆桥?”
王磊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没变,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章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说道:“章兄,你别急。我也是到了才知道,明日石掌门有要对外宣布的事,扬儿姑娘现在确实走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毕扬,又落回章振脸上,“这样吧,不如章兄也多待一日,明日大会结束,我们一同离开,如何?”
章振的脸色沉了下来,石掌门也走上前来,朝章振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章大人,你放心,只需只多留一日,明日大会一结束,几位再走不迟。”
章振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着石掌门,又看着王磊,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来之前说好的不算数了。
他转头看向毕扬,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歉意。
毕扬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只能转头看向厅中最后一个人。
十夕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像是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没有戴铁纱,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疏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他似乎感觉到了毕扬的目光,放下茶盏,冲她笑了笑。
毕扬看着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其实并不知道大会上到底会发生什么。她这两日看起来如此从容,完全是因为被关在小屋子的最后一晚,一个守门的趁着换班的空隙,压低声音传了消息。
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转身离开时,腰间露出了的折柳堂令牌。
若不是这个消息,她早就闯出去了。
毕扬的目光紧紧锁在十夕身上,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她不停地眨眼,微微蹙眉,又松开,又蹙眉,就差走到他面前开口问了——十夕却依然纹丝不动,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又像是看见了却故意装作没看见。
毕扬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还要维持着从容平静,嘴角那抹笑意都快僵了。
章振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毕扬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今日就要带她离开。我是朝廷命官,有品级在身,如果敢动手,你们就试试看。”
他说着,拉着毕扬就往外走。石掌门没有拦,只是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十几个弟子从门外涌进来,清一色的墨色劲装,腰间挎着刀,在门口站成一排,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石掌门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变,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章大人,你这是何必呢?我只留扬儿姑娘一日,明日大会一结束,我亲自送她下山。你又何必为了这一日,伤了大家的和气?”章振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门口那些弟子,握着毕扬手腕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王磊从椅子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章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声音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劝慰:“章兄,你可要想清楚。你和你的堂兄如今在朝堂正是如日中天,听说他已经向圣上提了让你进京任户部侍郎的折子。你不日就要到京都任职,到时候我们便是一同替圣上分忧的同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章振脸上,那笑意还在,声音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意味:“为了这一日,何必伤了多年的情分?”
章振握着毕扬手腕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