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比昨夜更冷了,腊月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毕扬伏在驿馆的屋脊上,辨了辨方向,朝王府的方向掠去。
这一次,她比昨夜更加小心。她绕开了正门和侧门,从上次那条巷子翻墙进去,贴着墙根,借着假山和树影的掩护,一路摸到了栖云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毕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小心地推开院门,闪身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廊下那盏未点的纱灯在风里轻轻晃动。正房的门关着,窗里一片漆黑。她站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也许已经睡了,也许不在,也许……
她正犹豫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来了。”
毕扬猛地转过身。月光下,子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只披了一件薄薄的鹤氅,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连头发都没束好,散了大半在肩上。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沉静如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干燥而温热。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层银白的薄霜。书架、书案、椅子,都笼在朦胧的光影里,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毕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子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和:“看你走时的眼神就知道了,你不放心。”
毕扬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子期牵着她的手,绕过书案,走到窗边。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银白的光影。他放开她的手,搬了两把椅子,并排放在月光最明亮的地方。
“我跟外面说已经睡下了,不好点灯,就在这里说话吧。”他说。
毕扬坐下来,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子期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他的手指拂过她的肩头,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热。
“来得这么快,冷吗?”
毕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子期便没有再问,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在窗前,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吹得烛台上残留的烛泪微微颤动。毕扬侧过头,看着子期的侧脸,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脸也有些发烫,好在月光下看不太出来。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那格银白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子期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信是我放的。”
毕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子期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株腊梅上,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昨夜搜查一直持续到破晓,田叔带着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翻,连花园的假山石缝都没放过。我等搜查结束,本想趁天亮前去父亲住处那边看看,可刚出院门,就看见长庚从库房那边出来,手里抱着只匣子,脚步很快,神色也不对。”
毕扬的眉头微微蹙起。长庚是王鹤轩的心腹,深更半夜从库房出来,确实可疑。
“我当时便觉得要出事,便想着赶紧来知会于你,让你尽早离开,”子期顿了顿,“可还没见到你,便想到你多半不会答应。”
“再后来和你从花园回栖云院时,我留意到院门上的细线断了。”
毕扬愣了一下:“细线?”
子期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少年时才有的狡黠:“我出门时,总会在门缝上夹一根细线,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但有没有人进来过,一看便知。”
毕扬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竟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习惯。
“有人来过我的屋子,”子期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痕迹,不知来做什么,有可能是想找什么,也有可能,是想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