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夕的目光又投向毕扬,铁纱后的眉微微挑起,毕扬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嘴角似乎抽了抽,好在有铁纱遮着,旁人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王鹤轩又鞠了一躬,这回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是十某莽撞了,望公子海涵。日后公子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再找折柳堂便是,给公子折扣。”
王鹤轩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眼底那层冷意一点一点褪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脸上那块红印子,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十堂主可要说话算话。”
十夕直起身,铁纱后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自然。”他顿了顿,往毕扬那边看了一眼,“看来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我带她就先告辞了。”
“且慢。”王鹤轩伸手一拦,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衬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显得有几分滑稽,又透着几分危险。
“十堂主,许久未见。要是家父知道你就这么把人带走了,我是真的没法交差。”
毕扬站在一旁,手指拢在袖中,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王鹤轩那张温润中透着算计的脸,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她不知道王鹤轩是怎么认识十夕的,不过折柳堂在江湖上名头响亮,王家这样的门第,与十夕有往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拖到晚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王磊那只老狐狸比他的儿子更难对付,若是等那位朝中二品大员回府,今晚怕就不是喝茶聊天能了结的了。
十夕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玄色的长袍在午后的日光下纹丝不动,铁纱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王公子这是在跟我谈条件?”他微微侧了侧头,“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她,我必定是要带走的。折柳堂的规矩,王公子若是不打算遵守,恐怕也再难同我做生意。”
王鹤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看着十夕,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怒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落下,院子里忽然涌出许多人来。那些人身着青灰色短褐,手持刀棍,从回廊、月洞门、假山后面鱼贯而出,步伐整齐,训练有素,转眼间便在正厅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数比方才多了何止一倍,黑压压的一片,将午后的日光都遮去了几分。
十夕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这么点人,拦我们两个,有点少吧。”
王鹤轩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他看着十夕,一字一顿:“十堂主这是想同朝廷作对吗?”
空气忽然凝滞了。午后的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带着腊月的寒气,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那些随从握紧了手中的刀棍,目光紧紧地盯着十夕和毕扬,只等王鹤轩一声令下。
子期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月白色的长袍在风里轻轻翻动,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隽。他走到王鹤轩和十夕之间,站定,微微侧身,朝两人各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仿佛眼前的剑拔弩张不过是一场小小的误会。
“兄长,古人云:‘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今日若是在此处动了手,无论结果如何,对王家、对折柳堂,都不是什么好事。方才在酒楼,章廉兄已经先行离去。以他的性子,此刻怕是已经将消息递到了章大人耳中。章大人此刻正在宫中,若是得了信,必然会赶来。与其在此处僵持,不如各退一步。”
“如何各退一步?”十夕问道。
“走明面。兄长不妨遣人去请章大人过府叙旧,届时章大人到了,自然会将章大小姐带走。至于旁的什么事,让大人们坐下来慢慢商议,总比在这里兵戎相见要体面。”
他又转向十夕,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十堂主方才来得突然,未免张扬。依子期之见,堂主不如先行离去,避一避风头。待章大人到了,一切自有分说,二位以为如何?”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王鹤轩看着子期,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他素来不怎么在意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