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又看了片刻。
那妈妈接着清点了几个女使手里的东西。一个捧着红绸包裹的物件,打开来是一只白玉杯,杯壁薄得透光,杯身雕着螭纹。一个端着描金漆盒,里头是一串珊瑚念珠,珠子颗颗饱满,红得发亮,一看便不是凡品。还有一个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半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古玉,玉色青白,沁着几缕深褐色的纹理,不知是哪个朝代的旧物。
金银珠宝,古玩珍器。
毕扬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被清点、登记、送进侧屋,心里渐渐有些不耐烦。无论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正打算离开,目光掠过空地的边缘,一个人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毕扬心头一松,总算是寻到他了。
空地上的妈妈显然也看见了那个人,她那张倨傲的脸上,所有的刻薄和不耐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换上了一副毕恭毕敬的笑。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竹鞭,整整衣襟,快步迎了上去。
“大公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她的声音又软又糯,与方才呵斥女使时判若两人,“可是老爷那边催了……”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进了灯笼的光里。
王鹤轩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料子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袍角绣着云纹,用银线勾勒,低调却华贵。腰间系着玉带,坠着一枚白玉双螭佩,穗子是上好的绛红色丝绦。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毕扬在章府见过的温润谦和,只有一丝淡淡的威严和冷漠。
他没有接那妈妈的话,只是走到两只大箱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已经装了大半,金银玉器码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只在那上头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走到小厮身边,伸手拿过那本簿册,一页一页地翻。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翻完了,他把簿册放回小厮手里,目光扫过空地边缘那些还未登记的女使,和她们手中捧着的物件。
“只剩这些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妈妈连忙上前,垂手站在他身侧,恭恭敬敬地回禀:“是,大公子。估摸着还有一刻钟,便都能置办好了。金银都规整到了屋中……”她往侧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大公子可要去看看?”
“不必,”王鹤轩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吴姨办事,向来是最稳妥的。我还要去趟父亲那里,这边办完了,将名册送到我屋中便是。”
妈妈连连点头,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是是是,大公子放心,老奴一定亲自送过去。”
王鹤轩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了。毕扬伏在屋脊上,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
天助我也。
这府邸太大了,一进一进的院子,一间一间的屋子,若是让她自己去找,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可如今——
她的目光落在那空地中央、正指挥着女使加快速度的吴妈妈身上。她只要跟着那个送名册的人,就能找到王鹤轩的住处。
毕扬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她把身子伏得更低,把自己藏进屋脊最深最暗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猫,安静地等着。
空地里的女使越来越少,一个接一个地被叫上前,登记,查验,然后捧着东西走进侧屋。那两个大箱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盖子合上了,小厮在一旁捆扎绳索。吴妈妈站在箱边,目光扫过还剩下的寥寥几人,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正是方才走在队伍最末端、低声啜泣的女使。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朱漆描金食盒,站在空地边缘,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吴妈妈朝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磨蹭什么?过来!”
那女使浑身一颤,低着头快步走上前,在吴妈妈面前站定。她的手在发抖,食盒的盖子也跟着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装的什么?”吴妈妈皱着眉头,一把夺过食盒,掀开盖子。
灯笼的光照进食盒里,照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样东西——一对白玉镯,水头极好,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宝石足有拇指大小,在灯下灼灼生辉;还有一只小小的锦袋,袋口松开,露出几颗浑圆的东珠。
吴妈妈的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扫过,脸色却沉了下来。她伸手拿起那只锦袋,掂了掂,又放下,目光如刀般剜向那女使:“这盒东西,怎么少了一件?”
那女使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奴婢没打开看过……”
“没有少?”吴妈妈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在她面前抖了抖,“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玉镯一对,步摇一支,东珠六颗,金叶子八片——金叶子呢?”
那女使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声音断断续续的:“金、金叶子……奴婢……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吴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那层假笑彻底撕了下来,换上了狰狞的怒意,“你是说,是我记错了?还是大公子记错了?”
她扬起手,那巴掌就要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