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伺候毕扬躺下,放下帐帘,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毕扬躺在榻上,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驿馆的大门轻轻响了一声,听着外头彻底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帐帘还垂着,遮住了窗外的微光。她伸手从枕下摸出一个青布包袱,包袱解开,里头是一身夜行衣。
换好衣裳,毕扬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一个身影翻出窗,轻轻落在廊下。
夜色浓稠如墨。
京都的夜,和崇州不一样,和两浙也不一样。崇州的夜是安静的,天一黑,街上便没了人,只剩下几声狗吠和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两浙的夜是湿润的,带着江水的潮气,连月亮都像是泡在水里。
可京都的夜竟是如此……繁华。
这是毕扬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她伏在驿馆的屋脊上,望着远处的街巷。这个时辰,若是放在崇州,早就黑灯瞎火了。可这里,还有几处灯火亮着。东边那条街,似乎是卖吃食的,隐隐能看见热气蒸腾,有人影进进出出。西边那条巷子里,有间铺子还开着门,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里头传出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
她多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今夜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她从屋脊上跃下,借着夜色和屋宇的阴影,一路向东。
王府的位置她记得清楚,和子期走过的那条路,每一个转角,每一家店铺,她都刻在脑子里。此刻在夜色里穿行,白日的景象便浮现在眼前,指引着她。
不到一刻钟,她便看见了那座府门。
白日在阳光下显得威严的朱门,此刻在夜色里成了一片沉沉的暗红。门前的石狮子蹲伏在阴影里,像是两头沉睡的巨兽。灯笼挂在门楣上,透出昏黄的光,照亮了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毕扬伏在对面一座屋脊的阴影里,望着那座府邸。
大门紧闭,两个家丁守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来回踱步。他们的脚步很轻,却瞒不过她的耳朵。
高高的院墙延展开去,望不到尽头。墙是青砖砌的,足有两丈高,墙头上覆着黑瓦,瓦上还立着几根尖锐的铁刺。
毕扬借着阴影绕到王府侧面,这里的巷子更窄,行人更少,院墙上的铁刺也稀疏些。
她深吸一口气,脚尖点地,身形拔起。
两丈高的院墙,她只借了一次力,便轻轻落在墙头。脚尖踩在瓦片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铁刺,看来不过是为了防那些不会武功的毛贼罢了。
她轻轻跃下,落入院中。脚踩实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住了。
眼前虽是一片沉沉的夜色,可那夜色里,隐隐约约能看见……这院子,也太大了。
远处有楼阁的轮廓,层层叠叠,不知多少进。近处是假山、池塘、回廊、亭台,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像是迷宫。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光,又很快被树影遮住。
她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王鹤尘的住处在哪里?
她只知道他是王家的四公子,却不知道他的院子在这偌大府邸的哪个角落。毕扬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沉沉的夜色。
远处有灯火。
东边那片院落,灯火通明,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应当是主院的方向。无论子期的住处在哪里,先靠近有人烟的地方,总是对的。要么探听,要么尾随,总能找到线索。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假山和树影的遮掩,朝那个方向摸去。
这府宅的规制,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方才在墙外看时,只觉院墙高耸,如今进了里头,才知什么叫深宅大院。
她穿过一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方池塘。塘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波光,塘边立着一座亭子,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亭子四周种着几株梅树,枝头缀着点点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绕过池塘,又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另一进院落。青砖铺地,两旁是整齐的花木,虽在冬日,却也修剪得一丝不苟,连一根枯枝都看不见。
她心里暗暗警惕,这府里,打理得如此干净,干净得连杂草都没有一株。那意味着,府里的下人够多,管事够严,巡逻的护院也够勤。
她必须更小心。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毕扬身形一闪,躲进一丛冬青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她看见一队护院走过,手里提着灯笼,步伐一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等人走远,她才从冬青后闪出来,继续往前摸。再往前,是连片的回廊。廊下挂着灯笼,照得通明透亮,连只老鼠都藏不住。毕扬站在回廊边缘,望着那片灯火,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藏身之处。
她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廊上的屋檐,随即提气纵身,轻轻落在廊檐上。脚踩在瓦片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伏低身子,借着屋脊的阴影,把自己藏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