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的脚步顿了一顿。
玉雨兄。
离开书院许久,再没人这样叫她。
如今,在这千里之外的京都街头,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忽然又听见这三个字,竟像是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拨了一下。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她不再是崇州山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他也早不是那个偷跑到山中摸鱼的少年。可此刻,他站在她身边,用那种只有她才懂的目光看着她。
京都的街道宽阔而繁华,行人如织,车马如流。挑着担子的小贩从他们身侧走过,吆喝叫卖,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笑着擦肩而过,衣袖带起一阵风,远处传来瓦舍里隐约的锣鼓声,混着茶肆酒楼的喧嚣,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画卷。
她和他并肩走在这画卷里,有时被人流冲开,他便往她这边靠一靠,有时被马车拦住,他便伸手虚虚挡在她身前。谁也不说话,就这么走着,像是走了很多年,像是还要走很多年。
陌生的人,陌生的街,陌生的身份,陌生的……即将要去做的事。可他在身边,那些陌生便不那么可怕了。
毕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真的是来京都找剑谱的吗?真的是那个刚恢复身份的章大小姐吗?
哪个才是她?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此刻的日光,此刻的风,此刻他衣角的影子,都让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幻,那么真实。
“适才支开他们,可是有什么特意要同我说的?”子期的声音把她从恍惚里拉了回来,“毕叔父那边,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回过神,对上他那带着几分探寻的目光,她摇了摇头,唇角弯起来:“没有。怎么,必须有事才能跟你闲逛逛?”
子期看着她,眼中迸发出淡去笑意的专注。他微微低下头,往她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想单独跟我走一走,我很高兴。”
毕扬的脸忽然烫了起来,那烫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热了。
她只能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前的青石板,盯着那些细细碎碎的石子,盯着那从石缝里钻出来的、不知名的小草。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清清楚楚。
“走吧,”子期收回目光,抬手指了指斜前方,“先去帮你把谎圆了。”
毕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街角处,一间药铺静静立着,檐下挂着块老旧的匾额,写着“济生堂”三个字。铺子不大,门口却排着几个人,等着抓药。
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不急,我先送你回去。药等回去的路上,我自己会买。”
“哪能真的让你送我?”他摇了摇头,“你今日早些回去歇着,明日我再来找你便是。”
毕扬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有必须去王家府宅的理由。那个理由,她藏在心里很久了,从两浙一路带到京都,从白天带到黑夜,从崇州带到这熙熙攘攘的街头。
可那个理由,她没办法告诉他。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
子期原本已经转身要往药铺的方向走,却忽然停住了。他看着毕扬那张有些不对劲的脸,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一定要先送我回去?”他问。
毕扬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不能告诉我原因?”他又问。
毕扬又点了点头,这一次,她点头的动作慢了些,却依旧坚定。
子期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