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愣了愣神,随即垂下眼帘,微微福身:“一切都好……”
章振环顾一圈,开口道:“今日一直在赶路,未曾歇息,大伙儿都累了。不如就在这茶铺歇歇脚,喝口热茶再进城。廉儿,你看如何?”
章廉点头称是。
茶铺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店家见来了一群穿着体面的客人,连忙擦桌摆凳,又张罗着上茶上点心。
热茶端上来,白气袅袅,章贞贞捧着手炉,眼睛却时不时往王鹤尘那边瞟。
章廉开口问:“父亲,信上说起路上遇险,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有伤着哪里?”
章振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将当日的情形简略说了,说到那些毛贼持刀冲来、车夫被踹下马车时,章贞贞脸色又白了几分,紧紧攥着手炉。
“多亏了扬儿,”章振看了毕扬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若不是她在,今日老夫怕是没法安安生生坐在这儿跟你们喝茶了。”
章廉闻言,脸上倒没有多少惊讶之色,他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毕扬身上:“中秋那日在画舫上,我便曾亲眼见过,妹妹果然武艺高超,只是没想到如今成了一家人,缘分一事,当真奇妙。”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章贞贞攥着手炉的手指紧了紧,目光在章廉和毕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原来章廉早就知道了,那子期呢?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朝对面望去。
子期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仿佛对眼前的热闹并不在意。可她的目光刚扫过去,他便像是有所察觉,抬起眼来,与她对视了一瞬。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章振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你恢复身份之事,当时是我写信告知廉儿的,家中之事,也没有瞒他的道理,反正之前你们也都见过,一家人也不算完全不认识。”
话音刚落,子期站起身。他端着茶盏,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毕扬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定。他微微欠身,朝她行了一礼,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像是客套,倒更像是——像是小时候,他在山中书院门口等她,等到了,便这样看着她笑。
“没想到竟是如此机缘,鹤尘之前有所不知,有些没有礼数的地方,还望扬小姐包涵。”
他话虽如此,表情却丝毫没有抱歉的样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促狭,难得见他在人前不克己复礼。
毕扬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冬日里封冻的溪水,被什么东西敲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她站起身,同样朝他微微福了一福:“王公子客气了。”
章贞贞坐在一旁,见到毕扬和子期二人互相说话,有说有笑,手里的帕子已经绞成了一团,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说不清的不快压下去,只能挽住章振的胳膊,声音软糯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委屈:“爹,咱们还要走多久才能进城呀?贞贞这几日都没歇好,浑身都酸疼……”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把头靠在章振肩上。
章振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快了快了,再有小半个时辰便能进城。进了城,咱们先回客栈歇着,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用操心。”
章贞贞点了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又往对面瞟了一眼。
王鹤尘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着茶盏,正听章廉说着什么,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我们也是在太学中听同窗提起一二,说是各地偶有流寇山贼,当时听起来只当奇闻一听,真是没想到,竟然让父亲一行遇到了。”章廉放下茶杯说道。
章振又道:“我估摸着,多半还是年节将至,加上四处动荡,那些流民活不下去,便铤而走险了。说起来,京中可还安好?”
章廉点头:“父亲放心,京中自然什么都好。天子脚下,谁敢闹出什么动静?”
王鹤尘接话道:“况且,最近圣上下令,各关口严加盘查,出入都需勘验身份。便是有什么不轨之人,也进不了城。”
章振闻言,神色松快了些,点了点头:“那就好。”
毕扬垂着眼,听着他们说话,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茶汤里浮着几片茶叶,沉沉浮浮,像是她此刻的心绪。
城中严加盘查,出入需勘验身份,那她要想进城之后暗中行事,只怕比预想的更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