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点了点头:“那带头的,我本来擒住了,让他跑了。”
章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跑了便跑了,人没事就好,你可曾受伤?”
毕扬抬起手看了看,掌心有些发红,那是方才拍人时震的,并无大碍。她又摇了摇头。
章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幸好有你在,幸好……”
“大人,”她忽然开口,“我们走的是官道,直通京都,怎么还会遇到这样的人?”
章振的脚步顿住,望着远处那黑沉沉的林子,望了很久:“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了。北边金人年年南下,打了一年又一年,朝廷疲于应对。西边西夏也不安分,时不时就犯边。东边呢?海上有倭寇,陆上有流民。南边倒是安生些,可赋税收了一层又一层,老百姓活不下去,能怎么办?无非落草为寇。”
落草为寇,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年节将至,都想抢点什么好过节。往年这官道上还算安稳,没想到如今离京都已经这么近了,还能遇上这种事。”
夜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吹得他身上的貂皮大氅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沙哑而凄厉,叫了几声便停了,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响。
“来人,拿支笔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章振提笔,略略沉吟,便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端正而迅疾,一封短信,转眼便成了。
“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京都太学,交给大公子。”他把信笺折好,递给身旁小厮,又对毕扬和贞贞说,“还是让廉儿即刻动身,沿官道来接更为稳妥些,我再临时多雇些人手。”
章振又看向章贞贞失魂落魄的模样,目光里已经打定主意:“今夜不能赶路了,就在前头驿站歇下。明日一早,我再多雇些人手,咱们加紧赶路。扬儿,今夜你辛苦些,警醒着点。”
毕扬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今夜我就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事。”
“嗯,启程吧。”
章贞贞被两个女使搀着,经过毕扬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的目光从毕扬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片黑沉沉的林子上,又飞快地收回来,浑身打了个哆嗦,随即被女使扶着,匆匆上了车。
春杏抱着斗篷小跑过来:“姑娘,披上吧,夜里风大。”
一夜无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枯枝上,叽叽喳喳地叫起来,车队收拾妥当,重新上路。
毕扬没有回车里去,她走到车队最前头,在领头那辆马车外侧坐了下来。
“小姐,这怎么使得!”车夫有些惶恐。
毕扬将腿曲在一侧,拢了拢衣衫:“无妨,进城前还是小心些。”
章振掀开车帘,看见她的背影,只是把毡毯递出去给她披上。
“爹!我……我要跟你们坐一辆车!”章贞贞探出半个身子从后面赶来,声音还带着昨夜的沙哑。
没等章振开口,她已经让女使扶着,从车上下来,踩着脚凳爬进了章振的车里。
马车继续前行,又走了两日。
加雇的人手跟在车队前后,个个睁大了眼睛盯着两边的动静。毕扬依旧坐在领头那辆车外头,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随行之人看高门贵女在车头辛苦把持,个个都不敢松懈。
偶尔有路人经过,见这车队护卫森严,便远远避开。夜里歇脚,毕扬总要里里外外查探一遍才放心。章振更是每日催着赶路,天不亮就启程,天黑透了才肯歇下。
一路倒也平安。
第三日晌午,路渐渐宽了起来。不再是颠簸的土路,而是铺了碎石的平坦官道,两边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毛驴的村妇,有三三两两赶路的书生,还有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对面驶过,车帘掀开,露出里头描眉画眼的妇人。
毕扬抬起头,朝前望去。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灰蒙蒙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高大蜿蜒望不到头的城墙,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伏在一隅,看来已到京都脚下。
毕扬朝着身后说道:“大人,快到了。”
车帘从里面掀开,章振探出头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他的目光在那道城墙的轮廓上停了一瞬,长长地吁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