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了饭,还有半个时辰的歇息工夫。章贞贞嫌屋里闷,带着女使去院子里走动。毕扬却没出去,只站在窗边,看外头的天。
这驿站在一处山坳里,四周是光秃秃的山,山坡上长着些松柏,在冬日里还绿着。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却也不像要下雪的样子。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叫得很急,像是赶着回巢。
“姑娘不出去走走?”春杏端着热茶进来。
毕扬摇摇头:“也走不远,这里看也是一样的。”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从前跟着毕岚南溪外出的日子。那时哪有什么驿站、什么厢房,走到哪儿算哪儿,遇着破庙就宿破庙,遇不着就在野地里生一堆火,烤着干粮就着凉水吃。
南溪总说他俩是野人,毕岚便笑,说野人自在,不用看人脸。如今她不用看人脸了,却也不自在了。
下午继续赶路,车行渐缓,路也开始不好走起来。官道两侧的山越来越密,路从平地渐渐变成了缓坡,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毕扬依旧掀着帘子看。
山里的景致比平原有意思得多。枯藤老树,乱石寒泉,偶尔还能看见一只野兔从路边的草丛里蹿出来,三跳两跳便不见了踪影,她看着那兔子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春杏在一旁看得稀奇——姑娘这一路上,就这会儿笑了。
傍晚时分,车队进了秀州城。章振早让人打前站,在城里最好的客栈包了一进跨院,三间大门,雕梁画栋,门前还挂着几盏红绸灯笼,在这暮色里格外显眼。
进了院子,早有婆子把热炕烧上,把熏笼点上,把热水备好。春杏和秋菊忙着铺床叠被,又把她换洗的衣裳拿出来熨平。毕扬坐在炕边,看着她们忙活,一时竟有些插不上手。
夜里用饭,章贞贞嫌客栈的饭菜不如府里,只喝了半碗粥便撂了筷子。毕扬倒没那么多讲究,把那几碟菜吃得干干净净。章贞贞看着她吃,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嫌弃和不屑,毕扬只当没看见。
章振坐在隔壁屋的太师椅上,手边是一盏刚沏的热茶。隔着薄薄的板壁,能隐约听见章贞贞在说话,絮絮叨叨地抱怨这客栈的被褥不够软,熏香的味道不对,连送来的热水都嫌不够热。
毕扬那边倒一直安安静静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有些褪色的山水画上,望着出神。
一个小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老爷,都安顿好了。二小姐那边又添了两个炭盆,大小姐那边……”
“那边怎么了?”章振问。
“大小姐那边什么都没要,春杏问要不要再添床褥子,大小姐说不用。”
章振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贞贞小时候,也是这般金尊玉贵地养大的,要什么给什么,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他只觉得理所应当,章家的女儿,本就该这么养。
可如今有了扬儿……
不挑食,不抱怨,不拘泥,给什么吃什么,住哪儿都行,他只觉心里一动,有怜惜,有愧疚,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没被养得畏畏缩缩、怨天尤人。反倒比那个锦衣玉食养大的,更让人省心。
可这庆幸底下,又隐隐压着一层别的顾虑——像是在问自己:若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会不会也变成贞贞那样?还是说,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章振摇了摇头,没再往下想。
后面的几日,依旧是赶路、歇脚、再赶路。
官道在车轮下不断延伸,两旁的景致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平原。过了秀州,又过湖州,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大。
头两天还新鲜,掀着帘子看外头的山啊水啊。到后来,那新鲜劲儿过去了,剩下的便是无尽的疲惫。
马车再舒服,颠久了也颠得人骨头疼。炭盆再暖,车厢里的空气也闷得让人发昏。更别提路上那些驿站客栈,再好的也赶不上家里,床板硬,被褥潮,饭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
章贞贞的脸一天比一天垮。她不再挑剔饭菜,因为她连吃的胃口都没有了。每日上车就靠着车壁打盹,下车就窝在炕上不动弹,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更别提找毕扬的茬儿。
毕扬倒是比她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习惯了在山林里奔走,却不习惯这样窝在狭小的车厢里,一日接一日地颠簸。腰酸背痛倒还能忍,最难熬的是那股憋闷。想出去透气,车夫说风大,怕吹着姑娘;想下车走走,章振说不安全,怕误了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