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梁妈妈站在槐树旁,发髻散乱,比甲歪斜,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她脚边不远处,一个面生的年轻女使跪在地上,脸颊红肿,泪痕未干,身旁还放着一只食盒。
章振的笑容淡了下去:“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在小姐的院中?”
女使伏在地上,只小声啜泣着,肩膀一抖一抖,不敢抬头。梁妈妈站在一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毕扬上前半步,站在章振身侧,目光扫过院中跪着的两人,语气平静地开口:“梁妈妈奉了夫人之命,来我院中搜查。”
章振眉头微蹙:“搜查?搜查什么?”
“说是我偷了府中的吃食,我虽极力反驳,可梁妈妈一口咬定厨房开销对不上,定是我这里有问题。我便请她回来搜查,也好还我一个清白。结果刚进院子,这位小女使就端着这只食盒闯了进来,都是些名贵的东西,梁妈妈见了,立刻就要把这女使带走审问。我看这小女使似乎有难言之隐,便拦下了,如今大人来了,也好问个清楚。”
章振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又移到那跪在地上的女使脸上问道:“你拿了什么名贵的东西?”
见女使没有回答,章振又提高了语气:“问你呢,食盒里是什么名贵的东西?”
毕扬见状走到那女使身边,蹲下身,声音放低了几分:“如今章大人回来了,你此刻不说,被梁妈妈带走,也是迟早要说的。不是么?”
那女使浑身一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是燕窝……还有……还有鹿脯……和沉香……”她说完,便把脸埋进臂弯里,再不敢抬头。
毕扬站起身,退回到章振身侧。梁妈妈站在一旁,三角眼死死盯着那伏在地上的女使,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章振听完,神色似乎松弛了几分,他轻轻“嗯”了一声,又问:“这些东西,是要送去哪里?”
女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梁妈妈忽然开口了,她往前蹭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些,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老爷,这些内宅院子里的事,都是些琐碎,哪里敢劳烦老爷过问?依老奴看,还是让老奴把这丫头带下去,细细审问清楚了,再来回禀老爷,您看——”
她的话没有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裙裾窸窣的声音和几个女使低低的惊呼。紧接着,灯笼的光从门外涌了进来,将小院的青砖地照得一片通明。
章夫人走在最前头,面容端庄沉静,章贞贞跟在她身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兴奋,目光一进院子就直直地扫向毕扬,仿佛在找什么。
她们身后,跟着方才回廊里的那干女使婆子,还有春杏和秋菊。一群人涌进小院,原本清静的方寸之地,顿时拥挤起来。
章夫人冰冷的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女使,掠过梁妈妈那副狼狈模样,最后落在章振身上,她微微一愣,便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老爷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章贞贞一见章振,脸上的急切和兴奋顿时化作满脸娇憨,提着裙角快步跑过去,一把挽住章振的胳膊。
“爹爹!”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您可算回来了!贞儿一日没见着您了,早上去书房找您,福伯说您一早就出了门,现在回来了也不找我,您是不是把贞儿忘了?”
章振被她晃得身子微微侧了侧,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些,拍了拍她的手背:“贞贞怎么会这么想?今日原是公务在身,如今又接到了京都的急召,等忙过这阵子一定好好陪你。”
章夫人缓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慈祥和蔼的笑意,在章振身侧站定:“老爷这几日确实是辛苦了,贞儿不懂事,总念叨着要见您,我总说老爷公务要紧,等闲下来自然就陪你了,这孩子就是沉不住气。”
她说着,目光温柔地看向章贞贞,又看向章振,一家三口站在一处,灯影融融,说不出的和睦温馨。
毕扬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章贞贞搂着章振的胳膊,忽然扭过头,朝毕扬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章振轻轻抽出被章贞贞挽着的手,温声道:“贞儿,天色不早了,你先跟你母亲回去歇着。爹爹还有些事,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章贞贞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爹爹?您不跟我们回去?”
章夫人走上前,轻轻拉了拉章贞贞的衣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和蔼的模样:“贞儿,爹爹事多,咱们先回去。等爹爹忙完了,自然就来看你了,”她说着,看向章振,目光里满是体谅:“老爷既有事,便先忙着。贞儿这儿有我就好。这孩子最是知书达理,不会闹的。”
章贞贞被母亲拉着,脸上的不情愿压了下去,只是临走前又狠狠剜了毕扬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比方才更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