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毕扬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忽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枚自己没料到的棋子二不得不强装镇定,像是腊月冰封湖面下平静的冷漠,还有隐晦的憎恨。
毕扬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确实是憎恨。
章夫人恨她。
为什么?因为她是原配的女儿?因为她分走了本该属于章贞贞的东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毕扬没有躲闪,她就这么看着章夫人,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裙角,吹动鬓边碎发,吹动廊下那排灯笼,晃成一片明明灭灭的光。
章夫人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梁妈妈。”
梁妈妈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走到春杏和秋菊面前,伸手掀开食盒盖,又凑近了看那碟雪片糕。她翻看得仔细,连碗底都端起来瞧了瞧,仿佛那碗鸭羹里能藏下什么金银。
片刻后,她直起身,转向章夫人回禀道:“回夫人,此番这两个食盒里,确实只有吃的。但是否之前就拿了什么东西……老奴人微言轻,也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厨房这些日子对不上账,总得有个来处才是。”
毕扬听着这话,心头那点疑惑忽然变成了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前几日的风平浪静,她还以为是自己安分守己换来的清净,如今看来,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人家不是不找茬,是在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发作的由头。
她抬手,将食盒盖重新盖上:“梁妈妈的意思是,还要去我屋里搜一搜?”
梁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奴哪敢造次,小姐言重了。老奴只是……只是实话实说,厨房的账对不上,总得有个交代,夫人管家也不容易,小姐想必也能体谅。”
毕扬没有接她的话,她越过梁妈妈,目光再次落在章夫人身上。
“夫人的意思呢?”
“扬儿你这是什么规矩,梁妈妈只是按规矩办事,查厨房开销是她分内之责,并非针对你。你刚回府不久,许多规矩还不熟悉,误会了也是有的。不过,既然扬儿觉得委屈,那便当是我多心了。只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总要有个章程,不能因一人之疑,乱了全府的规矩,你说是不是?”章夫人站在灯笼下,面容沉静,眉目端庄。
毕扬忽然笑了一下。
“也罢,住在此处,没什么不能看的,既然如此,那我便带梁妈妈过去查探便是了。”
章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是意外,也是某种重新评估后的谨慎。她没有立刻回答,章贞贞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青碧裙角在灯下晃动,脸上那点复杂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自然是我说的。”毕扬说道。
章夫人深情松缓,开了口:“如此最好,我若是早知道扬儿是这么个通情达理的姑娘,这些事恐怕早就查清楚了。”
通情达理,毕扬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嚼,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话。
章贞贞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往小院的方向走,还回头招呼那几个婆子:“都愣着干什么?跟上来!”
“不必。”
毕扬的声音不高,却让章贞贞的脚步顿了一顿。
“不必麻烦夫人和小姐跑这一趟。我带梁妈妈去去便回。”
章贞贞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毕扬走到梁妈妈身边,伸手,揽住了梁妈妈的腰。
梁妈妈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腾空而起——夜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廊下的灯笼、回廊的檐角、章贞贞错愕的脸、章夫人微微收缩的瞳孔,都在一瞬间被甩在了身后。
“小……小姐……我……夫人!”梁妈妈的声音在风里变得支离破碎,双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夜风。
毕扬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目视前方,脚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飞鸟般掠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