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章贞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她往前迈了一步,青碧裙角在灯下晃动,“我和母亲在这里,你竟然敢就这么走了?”
毕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章贞贞的脸色在灯火下明灭不定,眼睛里却仿佛燃着一簇火,恼意、不甘,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委屈,都在那簇火里烧着。
毕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二小姐,”她转过身,正对着章贞贞,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方才夫人问你有何话说,我等了半晌,你并不开口。我行礼也行了,话也问了,既然你无话可说,我自然该回去用饭,天这么冷,食盒里的菜凉了可惜,等你想起来要说了,再找我不迟。”
章贞贞张了张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料到毕扬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以为毕扬会赔笑,会解释,会像那些初入高门的远房亲戚一样,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和母亲。毕竟她是外来的,抢了本不属于她的名分。
可毕扬就这么看着她,眼神清冷,不卑不亢,仿佛她章贞贞不过是个无理取闹的路人。
章夫人始终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毕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她身后春杏提着的食盒上,不知在想什么。
毕扬等了两息,想起前几日和章振的一次谈话。
那时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既然章振是她的生父,那她的生母在何处?
章振沉默了很久。
久到毕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你母亲姓罗,随我到两浙赴任不久,便病逝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神情很静,静得近乎空洞。但那静里分明藏着什么,毕扬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一刻的章振,不像是运筹帷幄的两浙转运使,倒像个在暴风雨中无力回天的船夫。
她没有再追问,后来同春杏秋菊问了才知道,如今的章夫人是继室,并非原配,章贞贞和章廉均是继室所出,与那位早逝的罗氏并无关系。
这倒能解释许多事,章贞贞母女不喜欢她,也算情有可原,换了谁,平白冒出一个原配嫡女,心里都不会痛快。
只是她并不在意这个,毕竟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在此地久住。等章振带她进京,等她在王府查到剑谱的下落,她便回崇州去,回毕岚和南溪身边去。谁要在这偌大的章府里,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来吵去?
她走得坦然,脚步不疾不徐。
“等等!”章贞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少了方才的尖锐,多了几分急促,“你那食盒里装的是什么?”章贞贞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丝不甘的质问,“你们从厨房拿了什么东西?”
果然是这些零碎的问话,毕扬脚步没有停,她想尽快回院子。
“春杏,秋菊。”身后传来章夫人的声音,不高,不疾,但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扯,便将春杏和秋菊钉在了原地。
“小姐在问话,”章夫人的语调依旧平稳,“你们不回话就走,是我教的规矩么?”
毕扬脚步顿住,她回过头,看见春杏和秋菊已经停下,两人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夜风吹得受不住寒。春杏手里的食盒悬在半空,不敢放下,也不敢继续提着往前走。
“回……回夫人的话,”春杏的声音磕磕绊绊,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只是厨房备的晚食,还有……还有扬小姐亲手做的糕饼,是……是给老爷准备的……”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被风吹散。
章夫人站在廊下,灯笼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酱色褙子上的金线团纹在光里微微闪烁。她的目光从春杏身上移开,掠过秋菊手里的青瓷碟,最后落在那只食盒上。
“糕饼。”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章贞贞跟在她身侧,目光紧紧盯着那只食盒。
“最近府里厨房的开销,比往日多了不少,我打发人查问了好些下人,都查不出缘由,食盒打开,我看看。”最后这四个字,章夫人说得极轻,极淡,像是随口吩咐一句寻常小事。
但春杏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毕扬,目光里满是惊惶和无措。
毕扬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霞粉色的裙角,银狐毛领簇拥着她的下颌,那支素银珍珠钗在灯下泛着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