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秋菊放下熨斗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福管家,跑得额角见汗,却顾不上拭,一进来便朝毕扬躬身道:“小姐,老爷差老奴来传话,原本说今日休沐,要过来瞧瞧小姐,不想衙门里突然来了急务,老爷方才已出门去了。老爷说,改日定来看小姐,请小姐莫要挂心。”
毕扬站起身,手上还沾着泥,心头却猛地一跳。
急务。
她脑中飞快闪过思绪,算算日子,今日已是腊八,若真要赶年底前进京,确实该启程了。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大人可有说,是什么急务?”
“这……老奴不知。”福舟垂首。
她没有再追问,只点点头,语气如常:“既是公务,自然要紧,劳烦福伯跑这一趟了,等大人回府,能否请他过来一趟?我打算自己动手做些糕饼,想让他尝尝。”
难得毕扬主动邀约,福舟微微一怔,旋即露出欣慰之色,连声应道:“是,是!老奴一定转告老爷!”
他又行了一礼,这才快步离去。
毕扬目送他出院门,转身时,裙角拂过那垄盖着草帘的雪里蕻。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对春杏道:“去跟厨房说一声,今晚的饭菜,多添几个菜。”
“是,小姐。”春杏忙声应了也出了院子。
秋菊站在廊下,手里还握着熨斗,小心翼翼地望过来。
毕扬迎着她的目光,平静道:“替我梳妆吧。”
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主动开口要梳妆,秋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放下熨斗,进屋忙活起来。
铜镜前,毕扬端坐。
霞粉色的锦裙早被熨得平平整整,梅纹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银狐斗篷蓬松柔软,围在颈间,暖意融融。
毕扬没有拒绝,她甚至自己打开了那只妆奁,从最底层取出了那支珍珠梨花纹银钗。
“还是用这支。”她说。
秋菊小心翼翼地接过,将那支泛着浅紫微光的银钗插入髻中。珍珠垂在她鬓边,温润沉静,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回到屋中的春杏看到这个场面,立马会意,替她匀面,薄粉轻扫,秋菊为她画眉,顺着她本来的眉形轻轻描过,眉尾微扬,清冷中便添了几分闺秀的柔和。唇上点了一点淡红口脂,她抿了抿,镜中人便有了些许陌生,山野中的那个丫头好像逐渐从她身体里淡出。
腊月的夜来得早,申时刚过,暮色便如浓墨泼洒,将章府的飞檐回廊一重重染成深浅不一的黛色。廊下的灯笼次第燃起,暖黄的光晕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将青石板路照得明暗斑驳。
毕扬从小厨房出来,指尖还带着揉面时沾染的余温。早些时候同福管家说起后,她便想到做雪片糕。
糯米粉蒸熟,反复碾压,切成薄如雪片的细条,再码进青瓷碟里,撒一层细细的桂花糖霜。这是南溪教她的,说年节将近时家家户户都要做这个,寓意“步步高升,年年有余”。她那时学得并不认真,手法生疏,切出的糕片厚薄不匀,好在糖霜撒得厚,勉强能遮丑。
秋菊端着那碟雪片糕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生怕晃散了那层薄薄的霜花。春杏则提着食盒,里头装着早些时候吩咐厨房备下的晚食,三人沿着回廊朝小院走去。
“适才我去拿食盒,看到今日明明采买了新鲜了冬笋,做了两碗蒸笋丝,可怎地我们小姐的食盒里却没有,我以为是他们忘了,便去问,可谁知王婆子压根不搭理我。”春杏边走边嘟囔道。
“这……兴许不是今日的菜呢,你都开口问了,这事便再难遮掩过去,王婆子倒也没必要为了一碗笋就给自己找不痛快。”秋菊小声宽慰着。
“以前可从来没这样的事儿呢……”春杏似乎对秋菊的解释有些难以接受。
秋菊没有回答,悄悄示意毕扬还在前面,今日可是难得的好日子,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