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夕看着眼前那碗老鸭汤,铁纱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总算不再绕圈子,抬手用指尖点了点桌面,说道:“中秋之后,章振便借着转运副使之便,往宫中进献了不少稀罕物。除了那批先前未能成行的上等金丝楠木,还有软玉雕件、水晶夜光杯,以及用秘法炮制、号称能延年益寿的海东青翎羽炼制的丹药……这些名目,就连我也未曾见过几样。听闻那位官家龙颜大悦,赞其忠勤体国,日后这等采办进献的美差,怕是少不了他的份了。如今,才过了短短数月,他不仅升任正使,听说年底官家于宫中设宴犒赏有功之臣,他也在受邀之列,不日便要启程赴京。”
毕扬听得有些怔忪。这些话里提到的什么贡品、官家、宫宴,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可第一批未运送成功的金丝楠木,她却是亲眼所见。
她不由得想起王子期曾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大丈夫立于朝堂,当以社稷百姓为重,需清正廉明,克己复礼,勤勉为公。
她一直以为章振便是这样的人,可听十夕描述的章振所为与子期口中的为官之道,实在是大相径庭。这……真的是那位看起来儒雅持重的章大人所做之事吗?
心中疑虑丛生,但毕扬知道此刻不是纠结章振为人之时,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十夕话语的核心,细细咀嚼其中深意。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她抬眼看向十夕,试探着问道:“所以,堂主所说的时机……便是年底章振进京参加宫宴一事?”
“嗯。”十夕颔首,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定的轻响,“算来日子不过一月有余。如今你已是章府嫡长女,只要想办法,让章振同意带你一同进京……届时,有了这光明正大的身份作掩护,你想探一探京都的王府,查一查剑谱的确切下落,甚至做些别的什么,都会比现在容易得多。”
“一个月有余?” 毕扬霍然站起,声音里充满了焦灼与难以置信,“这怎么来得及!我等不了那么久!剑谱多在外一日,便多一分风险,若是被王家彻底参透,或是转移他处,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十夕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冷酷的现实:“那么,眼下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离开章府,凭你我三人,立刻北上追踪王鹤轩?先不说能否追得上,即便追上了,在京都,在王家的地盘上,我们上次连在两浙都未能得手,你又凭什么认为,这一次就能成功?”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昨夜之事,便是前车之鉴。正是因为我们准备不足,低估了对手,才让王鹤轩钻了空子,将你药倒,我们险些连自身都难保。”
提到昨夜,毕扬神色一僵。十夕见状,继续以他那特有的、平铺直叙却暗藏惊涛的语气,讲述了毕扬昏迷后,他与常肃在章府的所见所闻:“昨夜,你迟迟未归,我与常肃在房中等待,心中已觉不妥。后来,府中果然起了骚乱。我担心你安危,便让常肃留守,自己冒险出去查探。循着动静到得正堂附近,便听到里面剑拔弩张。章振正与王鹤轩对峙,章振声称他珍藏的赤霞丸失窃,王鹤轩则指着昏迷不醒、被仆从搀扶着的你,一口咬定,你便是那窃贼。”
毕扬呼吸一窒,尽管已从十夕和常肃的态度中猜到昨夜凶险,但亲耳听到自己险些被王鹤轩诬陷成贼,还是感到一阵后怕与愤怒。
“就在我以为章振要迫于压力将你交出去,或至少严加盘问时,章振却突然话锋一转,坚称窃贼另有其人,甚至以势压人,要当众搜查王鹤轩及其随从之身。那时我方知,王鹤轩似乎早已探知你的真实身世。他以你的身世和窃贼之名相要挟,逼章振就范。最终,章振为了保下你,只能选择退让,不仅不再追究赤霞丸之事,还亲自下令,派人护送王鹤轩及其随从安然离开了章府。”
他看向毕扬,目光深邃:“我与常肃见你已无性命之忧,而章府与王鹤轩之间显然有我们尚不清楚的纠葛。为了避免暴露,也怕节外生枝,只能先行撤离。如今看来,王鹤轩不仅成功脱身,很可能还带走了赤霞丸。这位王大人的嫡长子,心思之深、手段之老辣,远超我们先前预估。对付这样的人,我们已经因为轻敌失败了一次。若再贸然行动,只会重蹈覆辙。剑谱之事,必须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毕扬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说起自己的身世,究竟是真是假尚不能断……
十夕见毕扬紧抿着唇,神色变幻不定,又放缓了语气道:“况且,烬雪功法,本就艰深晦涩。依我所知,即便是精通你毕家岩曲心法和剑法基础之人,想要参透其中精要也绝非易事。放眼江湖,能练成之人寥寥无几。即便是你那得了真传的师弟杨均逸,学起来想必也颇为费劲。一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让我们做更充分的准备,也未必就真的会让王鹤轩那边取得决定性进展。有时候,耐心,才是最快的路。”
毕扬缓缓坐回椅子上,十夕的话像冰水,浇熄了她心头的部分急躁之火,却也让她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前路迷雾更浓,对手狡猾而强大,而她,似乎真的只剩下等待与利用章府这一条看似迂回,却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