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各自派人将两位公子接回府中,才发现他们面色青紫,昏迷不醒,竟是……竟是中了剧毒!章大人,您看这……这分明是两位公子因维护您与章相公的清誉才遭此横祸,那王鹤轩其心可诛啊!您可不能袖手旁观,定要设法救救这两个孩子啊!”
李判官说完,几乎要跪倒在地,满脸的哀求与恐惧。
屋顶上,毕扬屏息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涉世未深,虽有机敏,却未曾直面过如此错综复杂的官场纠葛。
李判官声情并茂的叙述,逻辑似乎颇为自洽:王鹤轩出言诋毁章家,两位公子仗义执言维护,惹怒对方,歌姬不会说话火上浇油,最终导致冲突升级,公子中毒……这一切,听起来顺理成章。
在她看来,章振平日为官勤勉,待人接物也颇有章法,若其兄长真被污蔑,有下属官员的子侄挺身而出维护,似乎也说得过去。如今两位公子性命垂危,于情于理,章振似乎都难以推脱这份沉重的人情。
看来,伯父今夜要想全身而退,多半得为这份难拒的人情买单了,只是不知他要如何周旋,才能既救人,又不至落入更深的陷阱。
然而,下方的章振,在听完这番陈述后,并未立刻表现出同情或应承,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不变,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直射向李判官,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二位大人爱子心切,章某感同身受。不过,方才大人所言,其中尚有几点不明之处,章某愚钝,还想请教。”
不等李判官回应,章振缓缓起身踱步道:“其一,王公子乃京都贵胄,工部侍郎嫡子,纵与章某兄长政见不合,又何须在这中秋佳节,于两浙画舫之上,当着两位初次见面的地方官员子弟之面,公然非议当朝宰执?此举除了徒惹是非,于他王家有何益处?此乃疑点一。”
“其二,”章振目光转向杨大人,又转回李判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据李大人所言,王公子此次前来两浙,主动邀约令郎,想必是觉得与令郎趣味相投,既然如此,他又怎会特意相约一个……可能与自己意见相左之人,在大过节的自讨没趣?”
他略作停顿,随即语气一松:“当然,章某绝非怀疑李大人所言。或许只是年轻人一时兴起,话题偶然偏离,才起了争执。但正因如此,才更显蹊跷,这冲突既是如此临时起意,下毒之人难道能未卜先知,算准了会有这场口角,提前备好剧毒,精准地只针对二位公子?若我设身处地,站在王公子的立场想,当时若真闹到不可开交,以他的身份,身边岂无随从护卫?若要立威泄愤,当场让随从出手教训一番,或用些趁手的家伙震慑,令二位公子当场认错服软,岂不更为直接痛快?”
“其三,”章振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意,“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李大人口口声声说,两位公子是因维护我章家而中毒。那么,不知二位以为,谁是下毒之人?若真是那位出言不逊的王公子心存报复,自身安然无恙,岂非过于明显,不打自招?若另有其人……那这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之计,未免也太精妙了些。李大人,您说呢?”
屋顶上,毕扬听得心旌摇曳。章振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将她方才心中那点因李判官哭诉而产生的同情与相信彻底击碎。
她透过瓦缝向下望去,只见杨大人与李判官面色青白交加,嘴唇嗫嚅,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显然是章振的句句质问都说到了痛处,让他们无从辩驳。
章振将二人的窘态尽收眼底,却并不穷追猛打,反而语气一转,变得缓和甚至带着几分抚慰:“二位大人的舐犊之情,章某感同身受。只是这医术一道,章某确实不精通,不敢妄言。为今之计,二位不妨先回府中,抓紧时间,再多延请几位名医,仔细为令郎诊治。章某回府后,我也会立即将常来府上请脉的刘大夫派过去,一同参详,或许能多一分希望。”
他话锋微转,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另外,也请二位大人让公子们再好生回想一下,当时画舫之上,除了明面上的冲突,可还见过什么异常之人,听过什么异常之语?或许还有关键的细节被遗漏了,至于那位不幸殒命的歌姬,章某也会派人请仵作中的老手,再去仔细勘验一番死因。待这些都有了更明确的定论,我等再坐下来商议罢。夜色已深,章某先行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