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青玉蟾蜍,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一个人置身险地,去探看出事的画舫……这种危险的举动,若被这些讲究体面,畏惧风波的人家知晓了,可不见得会赞你一句明察秋毫,能力超凡。更多的,怕是疑虑,猜忌,甚至是……恐惧。” 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毕扬潜意识里不愿去深思的可能。
“你究竟想怎么样?”毕扬的声音带着被看穿部分心思的微恼与警惕。
十夕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月光勾勒出他覆着铁纱的侧脸轮廓,那暴露在外的左眼眼睫微微垂下,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隔着距离和夜色,毕扬似乎捕捉到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毕扬身上,声音低沉而缓:“我理解你初来乍到,对事事好奇,加之身负武艺,难免想要一探究竟,但知道太多,终归不是好事。”
他指尖轻轻一弹,那枚青玉蟾蜍扇坠被抛向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同时,他最后的话语清晰地传来:“好好过节,早些回去。画舫之后所有相关之事,莫要再多过问。”
他的语气在末尾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芒:“否则,我没有把握,你能否平安回到崇州父母身边。”
话音未落,扇坠已升至最高点,开始下坠。
几乎在同一瞬间,毕扬足尖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倏然拔地而起。她的动作轻盈而迅捷,裙摆在夜风中划开利落的弧度,如同夜莺展翅,精准地迎向那下落的扇坠。
右手疾探,指尖稳稳地将那抹微凉的青玉拢入掌心,随即腰身一拧,卸去冲力,翩然落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在她跃起、接坠、落地的短短一瞬,立于檐角的十夕,那双掩在铁纱后的锐利眼眸,始终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审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发力与气息转换。
见她身法灵动,根基扎实,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似有欣慰。
随即,不再有丝毫停留,他黑袍一拂,身形如被夜色吞噬般向后飘退,瞬息间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阴影之后,再无踪迹可循,只余下月光寂寥地洒在空荡荡的飞檐上。
毕扬紧握着失而复得的扇坠,感受着玉质传来的凉意,望着十夕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他的警告犹在耳畔,带着真实的威胁,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关切。
“我可没答应!”她定了定神,继续沿着小径往回走。
没走多远,便听到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的岔路传来,听起来人数不少,正朝着主院方向而去。
毕扬心下一动,加快步伐迎了上去。
拐过弯,便见阿聪提着灯笼,正引着一行人匆匆走来。他身后跟着十多名身着公服、腰佩朴刀的衙役,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袍,面色凝重,显然是官府中人。
阿聪见到毕扬,明显一愣,连忙停下行礼:“毕扬小姐?您怎么在此处?”
毕扬稳住气息,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一丝不适的羸弱:“我有些乏了,便向章大人和夫人告退先回房歇息。见今夜月色甚好,就随意走了走,透透气。”她目光转向阿聪身后那些神色肃穆的官差,疑惑道,“阿聪,这几位是……?”
阿聪连忙侧身,语气带着宽慰,却也掩不住一丝紧张:“毕扬小姐不必惊慌,是州府衙门的人,有公务寻老爷,是……是关于下午画舫的什么事宜,需要老爷前去定夺。”他含糊地带过了具体缘由,但“画舫”二字已让毕扬心头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原是如此,公务要紧。” 她心中念头飞转,十夕的警告言犹在耳,画舫之事果然不简单,如今竟直接找上了章振。她默默跟在这行人身后,一同往设宴的小院走去。
一行人回到依旧灯火通明的小院,突如其来的官差让原本温馨的节日气氛瞬间凝固。
那为首的青袍官员上前一步,见到章振拱手道:“章大人,打扰了。下官乃两浙路提点刑狱司检法官,因画舫失火及斗殴一案牵涉甚广,且现场发现些许疑点,需请章副使亲往衙门一趟,协同查证,以便尽快理清案情。”
提点刑狱司?
章振听完检法官的陈述,眉头紧锁。
原来,画舫斗殴之后起的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意图烧毁某些关键的证据,此事已惊动了路一级的官员。章振作为负责部分漕运治安相关的副使,于情于理都需到场。
毕扬还想再细细听听,可为首的官员言语简略,多的不愿再说。